林非回了青石坞。

水路,后半夜。

船老大把船摇进镇子后头的河汊,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高。

林非下船的时候,左边肋下还一抽一抽地疼。

关山海那记边风的劲力,三天了,还没化干净。

这就是半步S的斤两。

人家一拳扫过来的风,隔着三十步,钻进他的内腑,三天不散。

他的皮肉是硬,刀砍不进,箭射不穿,可内腑还是肉长的。

劲力透体这一招,正好绕开他那身铁皮,直接擂在里头。

这一课,他记下了。

船老大把他送到地方,一句话没多问,船篙一点,又消失在芦苇荡里。

这是老鬼定下的规矩:送人的人不知道接人的是谁,接人的不知道船打哪儿来。

卫生所后墙根,暗哨的汉子从草垛里探出半个头,看清是他,又缩了回去。

汐汐住在卫生所最里间,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

林非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画画,听见动静,笔一搁,人就站了起来。

看清是他,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半天不撒开。

"哥!你回来了?"

林汐的眼里都是星星,自从父母死后,她就剩下哥哥了。

平日里她不说话,总是担心哥哥的安全,如今哥哥回来,自是万分惊喜。

"嗯,我回来了。"

她拉着他坐下,自己就搬个小板凳蹲在他旁边,仰着头,话像开了闸:

"哥,你走了这些天,我可没闲着。我帮卫生所的刘婶晒了三天药材;房东家的小豆子算术不会,我天天晚上教他,他娘硬塞给我一篮子鸡蛋;我还跟刘婶学会了腌萝卜……我还去河边捡了块石头,上头花纹像云,我给你留着呢,在抽屉里……"

她一样一样地数,数完这个又想起那个。

"我还画了九张画,都贴墙上了,你瞧见没有?来你来看。"

"瞧见了。"林非说。

其实他一进门就瞧见了。

"好不好看?"

"好看。"

汐汐就笑,手还是攥着他的,指头扣得死紧,像怕一松手,人又没了。

林非由她攥着,静静听着。

她说什么,他就"嗯"一声。

外头那些刀口枪眼,这一刻都隔得远远的。

半晌,他把一直拎在手里的纸包放在桌上。

汐汐打开,一愣。

三十六色的颜料,正牌子,铁皮盒子,一格一格码得整整齐齐。

盒盖上印着的美术学校,就是她做梦都想考的那一家。

"这是托老鬼从省城捎的。"

汐汐的手指在铁盒子上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半晌,她把盒子盖上,推到桌子角上,压在一摞旧报纸底下。

"怎么不用?"林非皱眉。

"收着。"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这是哥哥送的东西,我怕不经用,慢慢用。"

林非看着她。

这丫头今年十九,半年前还是林家的大小姐,如今一盒颜料舍不得开。

他没劝。

他懂。

东西攥在手里,日子就有个盼头;

真用了,用完了,盼头就没了。

桌上摊着她画的画,铅笔的,黑白的。

一座院子,院墙不高,墙里头一棵栀子,墙根下蹲着一只猫。

"以后的家。"汐汐说,"等我们不用躲了,就住这样的院子。"

林非看着那丛栀子,喉咙里有点堵。

"会有那么一天的。"他说。

汐汐抬起头,冲他笑。

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去收拾画笔。

她装没事。

他也看见了,也装没看见。

这两兄妹,一个瞒伤,一个瞒怕,谁也没拆穿谁。

"哥,你瘦了。"她把一杯热水塞到他手里,"外头的事,我不问。你答应我一件事就行。"

"说。"

"别死。"

林非捧着那杯水,热气熏着眼睛。

"不死。"他说,"我答应你。"

后半夜,汐汐睡了。

林非坐在外间的灯下,把福伯那块怀表摸了出来。

福伯咽气前,攥着它,说了半句"表里有……",没说完。

表盖的夹层锈死了,锈成一整块。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缓缓加力,锈死的卡扣叫这股蛮力一点一点碾开,咔的一声轻响,弹开一道缝。

缝里贴着一小方相纸,折了四折。

表的指针早就不走了。

停的那个时刻,正是爹从四十六楼上掉下来的那一刻。

福伯一个花匠,捡回这块表的时候,就知道里头有东西。

他揣了大半年,藏了大半年,到咽气前,还惦记着把它说出去。

林非把照片展开,又把家底一样一样摆出来。

他就着灯,看那半张照片。

金丝眼镜,左半张脸,曝光不足,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

背面是爹的笔迹:九月十二,望江楼,封作陪,客未署名。

省城口音。

望江楼。

金丝眼镜。

这三样东西,就是往省城去的路。

可路的那一头站着的,最低也是省城那位传说级的人物。

他如今的斤两,自己清楚:八层,杀B级A级如切瓜;

对上关山海、赤瞳,就得拿命换。

江堤上那一记崩山边风,隔着三十步,震得他内腑到现在还疼。

这要是正面挨实了,不死也残。

差一整个台阶。

台阶怎么补?

一个字,炼。

本源要炼,核要炼。

可炼核的账他也清楚:损耗七成是天收的税,嗜血幻象一回比一回凶,上一回一枚核熬了他整宿。

这回三枚大核连着来,幻象会凶成什么样,他没底。

万一压不住呢?

林非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三枚隐隐泛红的核,很久没动。

傍午,老鬼来了,带着一身鱼腥味和一脸压不住的笑。

"爷,城里如今的景况,您是没瞧见。"他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碗水,"封家大宅门口的岗,加到八道了,进去送菜的都要脱鞋检查。封记钱庄今儿干脆关了门,牌子摘了。"

"嗯。"

"还有一桩。"老鬼凑近了些,"道上如今管您叫'林爷'。城北孙家备了两份礼,一份明着送封家,一份暗地里打听您的路子。我替您挡了。"

"挡得好。"林非说,"我谁的路子也不是。"

"对了,爷先前叫查的那条线,有影了。"老鬼压低了嗓子,"顺发物流这半年过手的几笔大款,走的不是封记钱庄的账,是省城一家'裕丰商贸'。我托省城的关系查了,那是个空壳,注册的那栋写字楼,一层楼的门牌,全是皮包公司。"

林非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停。

省城的壳。

望江楼里没留名的客。

灭门夜里那半句省城口音。

三条线,往一个方向去。

"还有,"老鬼的脸色沉下来,"市局那边,有点不对。沈姑娘递上去的协查申请,叫人压了,协查权限也停了。老所长递话来,说赵奎把她叫去谈过话了。"

"谈什么?"

"不知道。沈姑娘从赵奎办公室出来,脸白得像纸。老所长说,这是动手前的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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