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扫院,不过是冷些。

院里无花无叶,那些花圃早秃了。

只余几条供人行走的碎石小道要扫雪,拢共也没多大。

丰穗握着那把比她人矮不了多少的竹扫帚,一下一下,将小径上的雪往两边赶,时不时停下来,朝冻僵的指节呵上两口热气,再继续……

心里却咂摸着另一桩事。

如今在院里当差,往后便不好出去。

面脂的事,瞒着她娘行动就诸多不便。

她眼下想制皂,白日里当差,夜里归家一家子人都在,想避也避不开,要寻个什么由头才好。

既能叫家里人信服,还能支持……

她正扫到西屋廊下,一抬头,见云雁冷着张脸从屋里出来。

“云雁姐姐。”

丰穗刚笑着打招呼,哪知门帘又猛地一掀,一个穿青绿短袄的丫鬟打屋里冲出来,与她迎面撞了个正着。

丰穗笑意还没褪,也冲她点了下头,“姐姐好。”

那丫鬟生的圆润,腰身也粗粗。

见到丰穗,停下步子,将她上下扫了眼,然后拿眼狠狠剜了她一下,哼出一声,扭头就走。

丰穗握着扫帚,无辜的耸了耸肩。

不得不佩服蒲月的拱火能力。

自己才进院一上午,甭管与人见没见,已经将这院里的其他丫鬟得罪了个遍。

看来,往后当差的日子不甚美妙。

丹杏从正房回了话出来,瞧见丰穗还在院里扫地,不由侧过身看向门口的巧儿,“她扫了多大一会了?”

“打屋里出来就扫地去了。”巧儿压着声儿,有些同情。

丹杏闻言,目光在丰穗冻得通红面颊上停了停,末了冲丰穗招招手,“你过来。”

丰穗忙搁下扫帚,抖了抖身上的雪沫,颠颠上了台阶,笑道:“姐姐寻我?”

“我这会子得空,带你在院里转转,说说规矩,也认识认识人。”

丰穗应了声,亦步亦趋跟在对方身后。

清和院有原是前后两层院子,范家搬来时,特意将两个院子隔开,前后用留了小门,外加一道连廊,隔出后边的素笺斋,给大姑娘和二姑娘居住。

往西边就是苏小娘的疏桐院,往东就是老太太的松鹤堂,顺着东边往下是三哥儿的院子,再往下去就是二房院子。

至于灶房、马房、这些下人地界,丰穗没当差之前就认了路。

丹杏指着西边那一排厢房,“靠主屋那间,是我与青橘的屋子。中间那间原是二等丫鬟住的,而今空出来了。再下首,便是三等丫鬟的屋。”

说话间已到了屋门口,丹杏打头推门进去,见丰穗还立在门槛外头不动,不由回身发笑,“进来,愣着做甚?”

屋内烧着一盆小小的炭盆,暖意融融。

桌上摆着几碟饭食,青橘正坐在桌前用早饭。

丹杏进了屋子,开了自个的箱笼,从里边挑了块丁香色的纱,一方罗帕与丰穗,“拿着。”

新丫头进院,大丫鬟照例会送些东西。

何况像丰穗这般,被大娘子钦点进院的,就更应该表示一二。

“这……”

丰穗不知道这里边的规矩,不好伸手接。

青橘咬着筷,瞧着两人推搡,眼底涌起一股促狭,朝着丰穗笑,“你就收着罢,新来的小丫头进院都得了。”

丰穗才接了东西,只听她又道:“你可是大娘子钦点进院的,丹杏姐姐特意巴结你呢!”

丰穗捧着那截料子,脸上腾地涨红了。

丹杏见丰穗局促不安,捧着手里的东西像烫手似得颠来颠去,啐了青橘一口,“去你的罢。”

青橘掩着嘴,拍腿直笑,“哎呦呦,被我揭穿,恼了……”

见二人打趣嬉闹,丰穗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快两分,面上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只是身子依旧不敢全然懈怠。

丹杏拧了把青橘,转身拉着丰穗,往后身的梳妆台前一按,连同上头的匣子一并揭开,“既是钦点的,你瞧瞧这桌上的东西,有什么爱的,只管拣了去,也叫你她来巴结巴结你。”

案上的瓶瓶罐罐,梳篦收拾的很齐整,敞开的匣子里,里头大小物件堆了足有小半盒,什么丁香耳坠子、缠臂铜钏,甚至还有鎏金簪子。

到底是主母贴身的大丫鬟,梳妆用的物什当真不少。

丰穗目光缓缓扫过,落在匣子旁一个其貌不扬的黑陶罐上,眉梢微微一挑。

这不是她卖的面脂么,怎么摆在这?

丹杏一回头,正好瞧见丰穗盯着那罐子出神,还当她是看中了,不由分说捡起来,一把塞进她怀里,“这个也拿去。”

“诶!这个可不成。”

青橘眼疾手快,劈手夺了回来,抱在怀里护得跟什么似的,“这面脂,还是上回单娘子与我的,如今都快见底了,她若还不回来,我都不晓得往哪买这好物去。”

丰穗闻言了然,抿了抿唇,小心开口,“这面脂是我替单娘子买的,姐姐若还想要,我也能替姐姐买来。”

“当真?”

青橘眯起眼,在她面上转了一圈。

“当真,姐姐手里的是杏仁面脂,作价三十文。”丰穗强按心头欢喜,一板一眼的答话。

青橘见她都没打开闻,就晓得是杏仁面脂,价钱也清楚,晓得她没撒谎。

转身从存钱的匣子里捏出一串钱递给她,“行,我早晚都用,使极快,你若得空,给我再买两罐来。”

丰穗正愁进了院子当差,不好随便出门。

哪想单娘子将面脂竟送给了青橘,意外成了这门生意。

她脑子转得快,顺势又添了一句,“上回那店家还出了新货,有黄芪面脂,说是擦了白肤透亮,不知姐姐要不要试试?”

“要要要!”

青橘一听,眉眼都亮了,“一样的,与我买一罐来!”

她一并说着,一并打开自己的妆匣,从里挑挑拣拣,“你再长两岁,我也好有东西与你使,到底还是太小了些,什么香粉头油都使不上。”

最后拿出一条真红色头须,一把檀木梳子。

“你既是学梳头的,这个两个,就拿去玩吧。”

头须便是窄长的发带,寻常人家都用,倒不是什么精贵之物。

可那柄木梳,瞧着便是好物。

还不足丰穗半个手掌大,通身髹大漆,梳背描银线,画折枝花卉。

时下女子梳妆,除了簪钗,也喜用插梳。

已婚妇人好錾花金银梳、象牙梳、镂空雕花,样式繁杂富丽,像是上回大娘子去通判家赴宴,云鬓两侧插的就是白玉雕花的插梳。

姑娘家一般使用这些木质小梳,鎏金描银,样式简约秀丽。

都是考虑她的年岁小,才拣选出来的。

相较别处的冷遇,丹杏与青橘待她极为友善,是丰穗没有料想到的。

对方有心示好,她自然也要热络些。

丰穗将两人赠的东西、连同那串买面脂的钱,一同收进怀里,认认真真福了一礼,道:“多谢两位姐姐,往后姐姐们但凡有零碎差使,只管吩咐我便是,我定尽心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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