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又吃了半盏茶。
吴贵坐不住了,将一旁昏昏欲睡的芹哥儿往怀里一抄,站起身道:“石安,弟妹,多谢款待,你们一家子小半年没见了,我们就不多打搅了。”
“再坐坐,急什么。”林石安嘴上留客,身子已经半站了起来,作势要送。
“留步,留步,孩子都困了,该回去睡了。”吴贵摆摆手,抱着儿子快步走到门口,朝着丰穗笑道:“那石灰,我明儿给你送过来。”
“诶,谢谢大伯。”丰穗忙应下。
蔡娘子又用油纸包了几块糯米豆沙卷塞到芹哥儿怀里,
林石安将父子二人送出屋门,站在檐下目送,直到吴贵的背影拐过墙角,他才折回屋里,反手把门带上。
一回头,蔡娘子正抄着手站在桌边。
“林贴书。”
“诶。”林石安应得飞快,脚下却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门扉上。
“我都不知道,你的话原来这般多?”蔡娘子抿着唇,眯了眯眸,“方才桌上那些番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现编的?”
“三娘,那些话都是肺腑之言。”
林石安干咳一声,上前揽过妻子的肩膀,面上满是讨好之色,“人家吴大哥来帮忙祭灶,我不的好好招待人家,总要寻些话头来说不是。”
“招待?”蔡娘子回头瞪了他一眼,一把掐在他胳膊上,“你招待得我汗都出来了,我是不是还得谢你?”
“那我给你擦擦。”林石安说着揪着袖口作势要替蔡娘子擦汗。
蔡娘子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打得脆响。
春禾在灶台边洗碗,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丰穗低头擦拭桌面,心底暗自摇头,世人总说女子善妒,今日看来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几十岁的人了,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不嫌臊的慌。”蔡娘子啐了丈夫一口,嫌他小性。
也就是吴贵人老实,听不出他那些话里话外的。
“好好好,我下回不说,行了吧?”
林石安弓着身子,只差没将蔡娘子给供起来哄,指了指灶台小声道:“今儿祭灶呢,你别为了个外人与我置气,小心司命神君瞧着,上天去给咱们打小报告呢!”
蔡娘子抬眼,狠狠剜了他一眼,终究捺下心头那点气,不再与他多做计较。
“春禾、丰穗,你们都来。”林石安一手拉着蔡娘子,朝着两个女儿招呼道。
春禾立马撒了手里的碗,拉着丰穗进了里屋,眼巴巴道:“爹,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林石安将炕上的大包袱解开,从里边掏出一条浅绯色的细棉百褶裙,又抖出一件浅豆绿的的对襟春衫。
“这,这是绸?”
春禾瞧着她爹抖开的对襟衫子,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自己上手摸摸便知。”林石安捻了捻胡须,故作神秘。
春禾看了眼自己油乎乎的手,忙取了点澡豆洁手,连指甲缝都不放过,用布巾擦了又擦,这才舍得上手摸。
入手细滑软硬,比平素穿的麻布柔软百倍。
“真是绸的!”
春禾将衣裳往身上比了比,一个飞扑扎进林石安怀里,“谢谢爹。”
上回那块包袱皮娘都不舍得给她。
哪想爹竟给她捎了件成衣回来,就是不知道娘教不教穿……
林石安顺着春禾看向蔡娘子,故意肃着张脸,“这衣裳是买了,你还得请示你娘愿不愿意教你穿。”
春禾闻声,扭过身子,盯着蔡娘子一脸紧张,“娘……”
“合着里外讨人嫌的坏人,全都落我身上了。”
蔡娘子瞪了眼丈夫,瞧着女儿满脸期盼,到底没舍得拒了她,语气软了下来,“我瞧这绸也没纹,如今主君高升,其他院里的丫头不少都穿了绸衣,也不见大娘子与老太太说什么,你这样式也不出格,爱穿便穿。”
世人常说绫罗绸缎,绸料除去纻布、薄纱之外,是寻常人家能负担得起最体面的丝织品。
只是再平价,这样的成衣料子加手工,少说也要近一贯钱。
家中如今银钱紧张。
蔡娘子心疼钱,可瞧着女儿那般高兴,遂也不说了。
林石安瞧着丰穗站的远些,将人拉近些,从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她,“这是给你的。”
丰穗打开纸包,里头是把小算盘,只有巴掌大,檀木框,黄铜角,珠子拨起来清脆利落,底下还压着两本书,是《千字文》与《杂字》。
民间多为启蒙之书。
蔡娘子微微蹙眉,看向林石安,“你这是作甚?又是算盘又是书的,难不成叫穗姐儿接你的衣钵不成?”
若是在市井之家,学了这些,倒真能往铺面做个女账房。
可作为府里的下人,女子识字便有几分不合时宜了,那都是府上姑娘们要学的。
“穗姐儿自小识字就好,如今这年岁正好启蒙,我亲教她,旁人挑不出错来,往后进了院子,自有识字的好处。”
林石安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略一沉吟,“咱家不比府上那些管事,几代依附本家,府中大小关节、外头往来门路一清二楚,家凡有要事必托付于他,后辈也能得体面差事。
两个姐儿若想往高处爬,只能多学才有出头之日。
禾姐儿不爱认字,但手巧,跟着苗娘子也算是个好去处。
穗姐儿她自小爱识字,自当该发挥所长才是。”
丰穗连忙上前表态,“爹说的没错,大娘子身边的的丹杏姐姐,也识字会打算盘,我愿意学。”
前世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总不好一朝穿越,白白作废了。
林石安不似世俗男子那般短视狭隘,甘愿尽心教女儿读书习算,这般难得的机会,自己怎能错过。
蔡娘子有几分犹豫,摸了摸丰穗的头,对着林石安解释道:“你刚归家不晓得,穗姐儿今儿才被大娘子挑中去院里伺候,另外还有一桩,穗姐儿自个央着要拜隔壁单娘子学梳头。
她小小年纪,又要学手艺,又要去正院当差,哪里还能抽空念书认字?”
林石安听完这话,笑容敛几分,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头去看丰穗。
那眼神有些复杂,欣慰自豪,又夹带点心疼。
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抚了抚她的发顶,“好丫头,爹只当你年岁小,却不晓得你这般早慧。你娘说的是,你白日要当差,闲暇又要学手艺,确实抽不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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