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丰穗就起了。
昨夜哭了一场,眼皮子到现在还肿着,像贴了两片发过的面团。
春禾状态也好不到哪里,裹在被褥里哼哼唧唧赖床,蔡娘子伸手一巴掌拍在她臀上,才不情愿睁开眼。
蔡娘子坐在炕边梳理长发,回头吩咐春禾:“今日带你妹妹去苗娘子屋里。”
春禾有气无力地捆着被褥:“带她去做什么?”
蔡娘子瞥向一旁安分穿衣的丰穗:“明日便要拜师,她那两方绣帕到如今边角都绣不齐。你领她过去做活,顺带提点她针线,再者盯紧些,不许她再私自溜出府。”
丰穗系裤带的手一顿,面露苦色看向蔡娘子:“娘,旁人都说您手艺好,我日日出摊一日能挣百文上下。”说着把这两日攒的铜钱尽数推上桌:“您看,这两日拢共三百八十多文。”
她就知道,走水这事被她娘知道,出府就没那么简单了。
蔡娘子放下木梳,望着半桌铜板一时怔忡。
自家做的那些吃食,定价不过十文一份,就算尽数卖空,两日至多二百文出头,怎会多出这许多?
丰穗避开她目光,找说辞遮掩,“您的手艺好,我便照着街上熟店市价售卖,食客抢着买。”
她不敢直说其中掺了卖面脂的银钱,只能谎称吃食抬了价。
不然自己赚的钱,实在寻不到合适的借口补贴家用。
街面上一份鸡皮、腰肾、鸡碎本就卖十三至十五文,蔡娘子不曾起疑,反倒夸她,“你倒有本事,敢和老店同价。”
“全是娘手艺出众!”丰穗顺势牵住她的手轻轻摇晃,学着春禾撒娇,“咱家不是缺钱么,我现在又不在府里当差,您腌些咸鸭蛋、姜豉子、还是姜辣萝卜,我都挎街上换些钱不好?”
“就是,就是。”
春禾盯着一串串的铜子,一面应承,一面悄悄解起钱串子,想顺两个零嘴钱进兜。
“就是个屁。”
蔡娘子一把拍开春禾的手,将钱全归拢进存钱的匣子里,看向丰穗,煞有其事道:“依我看,上回落水,你这魂还没归位,加上这段时日总往外跑才撞上祸事,年前一律不准上街,等正月初一,我带你去庙里寻师父求一道安神符贴身带着。”
再多银钱,也不及女儿安危要紧。
若不是明日丰穗便要拜入单娘子门下学梳头,她索性把人拘在灶房,日日亲自看管。
丰穗心里想辩解,转念又按捺下来。
她娘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禁足便禁足,好在替佩儿她们熬粥的活计,也算一份稳定进项。
朝食是昨日剩的杂粮饼子。
蔡娘子搁在灶沿上烘了烘,塞进姊妹俩手里。
“那什么山药粥我给煨在灶上,一会吃了早饭,你俩一道去送,送完了一道去苗娘子那,你若包庇,叫我知道你妹妹溜出府,夜里就赏你一顿干笋炒腊肉。”
春禾咬着饼子,很是不服气,“我是去当差,谁能一刻不落的盯着人,她要出去,您得揍她,又关我什么事。”
蔡娘子步子一顿,从袖里摸出三个铜板,
“好勒~”春禾弓着腰上前,双手接过铜子,十分谄媚,“您放心,有我在,今儿除了苗娘子屋里,穗姐儿哪都别想去。”
……
“要不我还是在家里吧!保证不出府。”
丰穗捧着针线框,在门口磨磨蹭蹭不肯走。
苗娘子那人不算和善。
她去过几次,每回蔡娘子都叫捎带东西来的,见了东西,面色才会柔和几分,她不想叫禾姐儿为难。
春禾在前头啃着饼子,含含糊糊地,“不成,万一你悄摸出去了,夜里挨打的可是我,而且没有我教你,你什么时候能缝块帕子出来。”
今儿难得晴好,甬道上铺着薄薄一层雾气。
两人拉拉扯扯到了苗娘子屋前,屋里已经坐着四五个小丫头,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和丰穗差不多的年岁,个个坐在小杌子上,低头理着手中的丝线。
日光从东边的窗棂斜斜打进去,映着满屋子漂浮的细小绒毛,像金色的尘。
苗娘子坐在最前头,手边搁着一只竹胎绷子,正拿银针挑着什么。
春禾拉着丰穗,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等会你进去只管笑,旁的不用多说。”
丰穗轻轻点头。
春禾整了整衣襟,拉着丰穗上前,“苗娘子,今日我能否带我妹妹来屋里做绣活?”
苗娘子抬眼,目光越过一众丫头落在丰穗身上,眉头微蹙。
来她这里学艺的丫头,家中皆是交过束脩的,凭空多一人,她心底难免不痛快,唇角不自觉往下垂。
春禾哪能看不出来?当下便往前一迎,笑嘻嘻地将丰穗拉到身前,“哎呀,你别怕,苗娘子人可好了,又体面、绣工又好,你只是在这待一天,没事的,快,唤人。”
丰穗也乖觉,立刻道了个万福,声音软糯中带着几分怯:“苗娘子好。”
苗娘子被春禾这一通夸奖堵了个严实,哼了一声,抬了抬下巴:“去后边坐着吧,别吵着旁人。”
春禾眼睛一亮,连声道谢,拽着丰穗便往最后一排的小凳子上坐。
两人挨着坐下,春禾将自己的针线筐也搬到面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丰穗接过丝线,小声问:“你怎么就这般笃定?”
春禾眨眨眼,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量咬耳朵:“她就是这般性子,心内计较得失,可极爱旁人夸她。你先捧着她,她架在面子上下不来,只能应允。”
整个绣房的丫头,都不敢与苗娘子讨要东西,只有春禾能做到。
“厉害。”丰穗悄声打趣。
春禾真是小小年纪就得了蔡娘子的真传,就算对方是夜叉,也能哄成菩萨。
春禾不以为意捻起一缕丝线,“不过就是几句好话,人家听了高兴,与你行方便,何乐而不为?她高兴你也高兴,脸皮才值几个钱。非要把局面搞僵,大家都不高兴了才算完,那才是蠢人。”
丰穗指尖顿住,又问,“倘若是你讨厌的人呢?暗地里就喜欢使绊子,卑鄙下流的那种?”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671/292510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