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光顾着哭,脑子一团乱麻,如今冷静下来,才觉出不对。
她被人流裹挟出门时,蓉姐儿分明还在里头,隔着黑压压的人堆,她亲眼看着女儿跌坐在条凳下,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拼了命的往回挤,可哪能抵过几十号人奔命逃走的气力。
被挤出戏棚时,她想再冲回去,门口早被堵死了,她只能恨自己无能。
直到那一副担架抬出,她脑中紧着的弦瞬间崩断——蓉姐儿没了。
可现在呢?
女儿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跟前,脸上糊着黑灰,衣裳也蹭脏了,可胳膊腿儿全须全尾,连块油皮都没擦破。
若没有人搭救,那一具具担架上未必不会出现自己女儿。
妇人捧起女儿的小脸,急切问道:“蓉姐儿,告诉娘,是谁把你救出来的?”
小丫头哭了一场,这会子抽噎还没停,被她娘一问,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姐姐……”
“姐姐?”妇人一愣,追问道,“哪个姐姐?”
蓉姐儿吸了吸鼻子,扭过身子,伸出短短的手指头往方才自己跑来的方向一指。
妇人顺着女儿的手指望过去。
街边除了逃出生天瘫坐的人群,便只有来往维持秩序的潜火官兵,哪里有什么年轻女子的身影?
妇人盯着怀中的女儿,又问:“在哪儿?你可认得?”
蓉姐儿点了点头。
妇人一喜,连忙抱着孩子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四处张望,轻声道:“来,你指给娘瞧。”
街上人不少,不少挎篮的商贩,还有官衙里匆匆赶来的官员,以及看热闹的百姓三五成群地议论着方才的大火……
蓉姐儿睁着一对圆眼,认认真真环顾一圈后,小嘴一扁,颓丧着小肩膀,摇摇头,“刚刚就在这……不见了。”
妇人抱着蓉姐儿又往前追了一小段,拐过巷口,仍是一无所获,心里不免失落。
“娘问你,可记得那姐姐长什么模样?”
小丫头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比划着说:“姐姐……湿衣裳。”又从怀里摸出块帕子,小手在自己脸上比划,“捂……捂这个。”
两岁大的孩子,口齿语序都不清楚。
这块帕子,也不是块寻常的素色棉帕,半旧不新,边角磨得起了毛球。
妇人看着女儿的动作,忽然明白过来,那个救人的姑娘,用湿帕子叫蓉姐儿捂着口鼻,自己则把衣裳打湿了,将自己女儿裹着抱出来的。
妇人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人家姑娘冒着性命危险把她的蓉姐儿从火海里抱出来,她却连恩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目光再往下扫,蓉姐儿另一只小手里还攥着个什么东西,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怕掉了似的。
妇人轻轻掰开女儿的手指。
是个两寸来高的小瓷罐,罐身上糊了些黑灰,瓶口封着薄薄一层油纸,隐隐透出淡淡的杏仁甜味。
妇人愣了一下,她认得这东西。
方才在戏棚里,确实是有个小丫头,模样怪伶俐,别人都卖吃食,独她是卖什么面脂的,还凑上前与自己兜售。
“蓉姐儿,”妇人蹲下身子,拿着面脂罐子晃了晃,“这是不是那个姐姐的?”
小丫头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想了一想,拿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涂抹的动作:“姐姐……卖香香膏。”
妇人有些不可置信。
蓉姐儿年岁小,年轻些的小娘子都唤姐姐,自己还以为救人的是个年轻力壮的妇人。
可那个卖面脂的姐儿……瘦瘦小小,估摸才八九岁。
她当时心想这么小的丫头就出来做营生,家里怕是也不宽裕,所以才给了几个赏钱。
结果就是这个小丫头,冲回浓烟里救了她女儿。
妇人捏紧了手里的帕子,眼眶发涩。
这么小的姐儿,抱着蓉姐儿都吃力,怎么将人给拉扯出来的?
妇人抱着女儿,站在寒风里,好半晌没动。
“娘,冷~”
蓉姐儿搂着她的脖子,小身板颤了颤。
也是,那丫头将衣裳都打湿了,肯定急着回去换衣裳去了。
好在女儿一紧张就喜欢揪东西,要不是这罐面脂,他日再见,自己都不识恩人了。
没事,只要在这街上做买卖,便不怕找不到人。
妇人垂头看了眼女儿,袖口也忙把小瓷罐和帕子妥帖地揣进袖中,重新把蓉姐儿抱起来,低声道:“蓉姐儿乖,娘带你先回家。”
暮色沉下来,下人院里各家屋顶腾起炊烟。
蔡娘子架起锅,荤油擦边,扔葱姜入锅,将一碟子的剔干净肉的鱼骨鱼头倒进锅内,煎至两面焦黄。
春禾坐在火塘前,吸着香味,口水直咽,“娘,今儿怎么还有鱼了?”
“老太太想吃鳜鱼,大娘子特意叫胡管事买了两篓,做道桂鱼假蛤蜊给各房送去尝鲜,这菜只要精鱼肉,剩了一堆带肉的鱼骨,我就讨要了些回来,正好你妹妹在外头冻一日,归家能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嗯嗯……”
春禾敷衍的点点头,趁着她娘不注意,用筷子挑了一块焦黄的鱼排,一顿好啃。
蔡娘子见她又偷吃,一巴掌拍她背上,“就晓得贪嘴,天都黑了,去角门上瞧瞧,你妹妹怎的还没回来。”
春禾起身,顺势想从锅里再捞一块,一道滚水就从面前落入锅里,烟雾腾起险些糊了她的眼。
“还吃!”
“我才吃一块。”春禾捏着自个手一阵后怕,嘴都挂鼻尖上去了。
蔡娘子瞪了她一眼,“甭管锅里煮什么,你这手就是不老实,下回再叫我瞧见了,一块剁了煮了。”
母女两个吵得不可开交,房门被人推开。
丰穗尽量拿袖口遮着前襟的脏污,缩着肩膀往屋里溜。
“穗姐儿!”
蔡娘子是什么人?灶房里滚了半辈子,眼力比耗子还尖,一眼便盯住她,“回家怎么也不吭声,鬼鬼祟祟的?”
“原来娘与阿姐都回来啦!”
丰穗含糊打了声哈哈,一溜烟的往里屋钻,手下动作极快,边走边将身上的湿衣服剥蒜似的扔进自己惯用的木盆里,险些被棉裤绊倒。
她还想趁着她娘与禾姐儿都还没归家,把自己收拾干净。
不然叫她娘知道今日遭遇,不知道哭成什么样。
哪想今日两人像约好似得,归家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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