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厚毡掀开,一股暖香,窜进丰穗鼻腔。
看惯了林家那种质朴土屋子,眼前的屋子富贵的让人挪不开眼,中央半人高的熏炉,上头繁复的鉴花孔雀牡丹纹栩栩如生。
正厅北墙下放了张大漆条案,上头对称摆着一对青瓷弦纹贯耳壶,当中挂了一幅榴开见子图格外显眼。
底下摆着一张檀木围榻,上头的矮几上,摆着一个青铜香炉,两侧摆着了掐丝玫瑰紫的软垫。
东侧是高氏寝卧,两侧挂了天青色帷幔,临窗摆着梳妆台,里边摆着一张香楠拔步床,四角垂着帐幔。
床围临窗,摆着一张妆台,里边除了单娘子外,还有个穿藕荷色对襟褙子的丫鬟正收拾床榻。
丰穗不敢乱瞧,止步于正厅,朝着里间道个万福,“给大娘子请安,奴婢将刨花水给单娘子送来了。”
高氏侧眼从铜镜瞥了眼丰穗,淡淡道:“进来罢~”
丰穗得了应允,这才上前,将刨花水递给单娘子。
单娘子揭开盖子一看,里边的榆木皮捡的干干净净,瓷罐入手还温温的,不由好奇道:“温的?”
丰穗捏了捏手心,有些怯怯道:“我想着天冷,收拾榆木皮时,便用热水泡着罐子取的,一路藏在怀里捂着来的,这样一会抹头,不至于太凉。”
单娘子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满意,“难为你这么心细。”
只是叫她将东西送来,可她却晓得将里边的榆木捡干净,还特意暖热了才送来。
冬日用刨花水要用热水泡暖,不过是自己随口对她说的,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
高氏闻言,也侧头看了眼旁边的小丫头。
方才垂着脑袋进来,她都没瞧清人,这会看清人,不由笑道:“是你~”
“大娘子万福!”
丰穗见高氏瞧她,忙又规矩行了个礼。
高氏瞧她小心谨慎的模样,不由笑了笑,“你娘面上的伤可好些了?”
“回大娘子的话,我娘好多了,说多亏大娘子的药膏。”
高氏见她一句话行一次礼,不免被逗笑,“你这丫头也忒老实了些,回一句话给行个礼,是你娘教的?”
丰穗支支吾吾,闹了个大红脸。
她穿来的时日短,又未在府里当差,蔡娘子都没来得及教她什么规矩。
上回见高氏,就是见她罚底下的下人,十几板子下去,柳儿半身是血的样子,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晓得在这封建社会,主子就是掌握下人生杀大权。
人在屋檐下,礼多人不怪。
单娘子替她解了围,朝高氏笑道:“这丫头既来了,还请大娘子允我留下她,替我端着这罐子。”
高氏打量了眼丰穗,见她垂着头,很是规矩,心里多了几分满意,点了点头算是允了。
她院子里的人手不多,屋里除了丹杏、青橘两个丫头贴身伺候,就只剩单娘子这个新来的梳头娘子了。
丹杏每日要管底下众多管事娘子,将内宅事务记好来回话。
青橘里外打点起居饮食,基本上也脱不开身。
丰穗一听单娘子要留她下来帮忙,欢喜的接过她手里的罐子,一双眼亮晶晶,脸上喜意敛都敛不住。
扫过高氏的妆台,丰穗暗暗咋舌。
妆台上摆着个填漆描金的两扇式妆匣,拢共有五层,各自向两侧旋开。
钗环配饰,便足足有三层,其中金玉之物最多。
这样的妆匣装的首饰,不过是最为常用的物件,像是成套的头面,都是交给贴身丫鬟锁起来的,轻易不示人。
再者往下便是脂粉,各色上妆瓶罐又是占了余下三层。
剔、抿、梳、篦、帚,这些梳头物件一应排开。
再有大小铜剪、油缸、补鬓水盂、莲花妆盘,粉勺、粉扑、让人目不暇接,许多东西丰穗瞧得出模样,却也不知做何使用。
最为稀罕的是最上边摆着个七彩琉璃的小瓶,像是花露之类的物件。
丰穗一面悄摸打量,一面捧着小罐紧跟在单娘子身后,这刨花水很是黏腻,容易拉丝不断。
单娘子一面取了抿子沾液梳发,一面又要用手接着防止滴落。
丰穗忙取了一旁红木雕花脸盆架上的干布巾,轻轻搭在高氏肩头,一面掏出自个腰上的帕子,托在单娘子手下,半点不叫洒在高氏身上。
能这般近距离瞧单娘子梳妆,丰穗自是无比认真。
心随眼动,将那些不曾见过的器具,一一牢记下来。
单娘子梳妆极为心细,双蟠髻重要的是发顶两处结环的形要好,用黑色棉绳缠紧固定于头顶。
宋人喜清新淡雅,低调之美。
发髻不似前朝那般张扬饱满,支撑的假髻也要选的小巧不扎眼。
高氏下颚略方,两鬓边不能梳的太紧,反而要松成云鬓,再用薄发鬓在耳上撑饱满。
单娘子妆匣里也带了发包、髲髢(bìdí)这些。
只是高氏这样的贵妇人一般不爱使这些公用物,便轻声询问起高氏,“大娘子,鬓角要使些假发,娘子屋内可有?”
青橘端着一盏燕窝进来,不等高氏说话,先开口道:“有是有,可我们大娘子不爱使这些,叫给收起来了。”
高氏虽说样貌普通,可一头乌发是又浓又密,最是引以为傲的。
每十日便要煮一大锅药汤沐发,还要抹上发油滋,很是费心。
所以她最不爱那些假髻,嫌闷重,素日的头发全是用真发挽就,因此才舍得花重金赁这些手艺好的梳头娘子。
单娘子闻言,打量了眼高氏的面色,小心开口,“大娘子头发又亮又密,不垫也可以,不过用两片薄髲髢,垫出来的云鬓包面颊又蓬松,更为好看。”
髲髢与假髻不同,有点类似后世的假发片,用黑色纱布极细的针线将发丝缝制成片。
比起那些用鬃毛、或是丝线做的发包更逼真。
要不说,说话是门艺术。
丰穗瞧着高氏眉心瞬间舒展,朝青橘吩咐:“既只用髲髢,你去取了来给她,虽是麻烦点,但今日是头一次与陈州官眷初见,仪容上多费些心思也算是应该。”
青橘闻言,从腰间的汗巾子上解下一小串钥匙,快步走进绣屏后。
不出一会,便抱出一个四方斑藤匣,搁在一盘的高方几上,冲单娘子笑道:“都在这了,娘子看看要用哪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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