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穗瞧着她坐没坐相,夹着一筷子粉丝直吸溜,一副占人便宜的无赖样,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你这样子,与院里那些婆子,赶着认女儿的市侩模样,半点不差。”
禾姐儿也不恼,没皮没脸的哼了声,“你个傻子,你做了她的干女儿,还怕她不肯教你梳头?”
丰穗摇了摇头,“相识之日短,拜师都还不好张口,更遑论攀亲了。”
上赶着认亲只是为了讨好处,不说单娘子,就是换成她,她也不乐意。
蔡娘子这头与人打的火热,她脾气爽利,却难免急躁,单娘子柔和,说话都是轻轻柔柔的,与寻常灶上那些五大三粗的婆子不同。
两人越说越投机,半角酒水全都下了肚,将烧菜的黄酒都搬了出来喝了半盅。
单娘子歪在桌上,扶着酒碗半眯着眼。
蔡娘子夹着菜往嘴里嚼了嚼,笑她不甚酒力,还要劝她再喝。
丰穗忙上前抢了盏,“娘,你明天不当差,人一早还要去大娘子院里伺候呢,误了正事可了不得,我熬了醒酒汤,你与她都喝上半碗。”
丰穗收了碗,见砂锅都要烧干了,连忙将其撤了下来,从一旁的灶上倒了两碗陈皮酸梅汤。
蔡娘子摆手不肯喝,“我明儿不当差,这会晕乎乎正好眠,我才不喝这东西。”说罢撑着身子一摇三晃的进了里屋,一头倒在炕上睡了过去。
单娘子半眯着眼,早是头重脚轻。
丰穗与禾姐儿合力才将人搀了回隔壁屋里,又勉强喂了半碗醒酒汤。
单娘子屋里的炕都还没生,禾姐儿立在一旁打哆嗦,丰穗只得让她先回去。
禾姐儿搓着胳膊,上下齿打颤,“那你呢?”
丰穗见单娘子歪在炕上,抬手的气力都没了,实在不放心,“她这样子也没法起身栓门,我就在这挤一晚,你回去将门插好,备口茶水在炕头上,免得半夜娘叫渴。”
不然这大冬天,醉酒睡一宿冷炕,准要冻出毛病来。
“我晓得了。”
禾姐抱着胳膊钻了回去。
丰穗栓好门,蹲在炕洞前生好火,只听门又被拍响。
一开门,禾姐儿抱着一床厚褥子塞进丰穗手里,撞的她一个踉跄,“我晓得你不爱与人挤着睡。”
丰穗心头一热,忙叫她赶紧归家睡。
等禾姐儿走了,丰穗重新栓好门窗,折身打了盆水,替单娘子擦了面,解了外裳,盖好被……
又将换下来的外袍挂在窗户边散味。
拾掇完毕,已经夜深了,这才抱着被褥缩在炕上沉沉睡去……
单娘子半梦半醒间,只听人轻声唤她,眼皮却似坠了铅块,怎么都睁不开眼。
直到一双温温的小手覆在她额前,声音愈清晰起来,还有一股子陈皮味往鼻腔里钻。
“单娘子,快醒醒……”
她一睁眼,便对上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有担忧,有关切,极为干净。
单娘子撑起身子,不由按了按额角,“穗姐儿,昨夜你宿在这照顾我?”
“嗯,您可算醒了。”
丰穗见人醒了,长吁了口气,一骨碌滑下炕,从一旁的水盆拧了快巾子递了过去,“赶紧擦擦脸,已经卯时正刻了。”
“卯时初刻!”
单娘子面色大变,忙掀了被子起身,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手面,一面穿鞋,一面翻出铜镜要整理发髻。
大娘子每日卯时二刻起身,等丹杏姑娘伺候好洗漱,便是她接手伺候梳头上妆。
昨儿才赏了碟蜜炙鸭,赞她这几日伺候的好。
今儿就误了时辰,岂不是落了主家脸面。
心里不由懊悔,昨夜不该贪杯。
铜镜一照,映出一张面容,面庞虽有些浮肿,但鬓角的发丝梳的齐齐整整,头顶的发髻盘的圆润饱满,用绢布包裹,簪着昨儿那根圆头银簪。
一时间,单娘子有些恍惚起来,若不是裹帕从蓝换成黄色,她都以为是夜里没睡乱。
“这是?”
丰穗从灶上端着温好的醒酒汤过来,有些赧然,“我喊了您几遍都没醒,我怕一会误了您去院里,就学着样给盘了个发,昨儿包头的巾子蹭了灰,我便换下来洗了。”
“你……你梳的?”
单娘子这算是醒了酒,端着桌上的铜镜左右前后都照了一遍。
就连后脑勺的发丝都梳的齐齐整整,还特意抹了些茉莉头油,鬓角梳的光洁,连齿痕都不见。
虽说只是个简单的包髻,可是对方才是个八岁大的孩子,光是鬓梳的就比市井一般的妇人还老练。
“你在家……也帮你娘梳过头?”
“常见她梳,没上过手。”
丰穗摇摇头,又点点头,将手里那碗黑乎乎的碗递到她手中,“这是用橘皮、乌梅与生姜熬的醒酒汤,您赶紧喝了。”
单娘子喝着温热的橘皮汤,一双眼在铜镜与丰穗身上来回穿梭。
又想起昨儿蔡娘子将香水行的事与说玩笑,当时她还想,一个小丫头梳头怎得还惹了水行的梳头娘子起了歪心。
只当那人是关系户,占着水行店家亲戚的名头,手艺拿不出手。
昨儿姐妹两个归家,她特意瞧了几眼。
禾姐儿顶着那对丫髻,瞧着简单,但确有几分小巧思。
原也没放在心里,毕竟小丫头们正是爱俏的年岁,成日要拾掇,私下里没少花心思摆弄。
可今日对方替自己梳头,那是正儿八经头一回,还是妇人髻,手艺比起自己不差,只是发髻簪的不够紧,略松浮了些。
这也不怪她,姐儿都要及笄后才碰簪、钗子,不会使也正常……
丰穗只当不知道对方打量,从窗前取了棉袄递到她手里,笑盈盈道:“这外裳挂在通风处散了味,快穿了衣裳,不然真要迟了。”
单娘子闻言,也顾不得胡思乱想,一口气灌了碗中的汤水,将衣裳穿戴齐整,临出门拉着丰穗的手,笑道:“好丫头,今儿多亏你了,等我归家,领你上街卖果子吃。”
“我娘说了,都是邻居,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丰穗说着又从袖里摸出两罐香膏,“这是您托我买的香膏,差点给忘了。”
“好,等我归家再给你银钱。”
檐外天色已渐明朗,单娘子也不敢耽搁,将面脂顺手塞进背着的箱笼里,匆匆赶往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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