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娘立在屏风后,正守着丫鬟开箱翻料子。

几个箱笼敞开在地,里边堆的全是各色皮料,

原是瞧着是哪块都不中意,听见女儿发脾气,这才从里边抽了块墨狐皮子,“就这个吧!”

待丫鬟锁了箱笼,这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瞪了眼屋内伺候的人,斥道:“还愣着做什么?再去点几支官烛来,仔细姑娘的眼睛。”

一根常料白蜡烛便要一百五十文,原只有正院和老太太院里才使的,苏小娘屋里的烛,全是范相公额外从账房支的。

其余通房妾室屋里,只能点油灯,或是粗烛。

像这样一口气点上四五根,就是大娘子院里也不舍得。

待四周点了烛,照的屋子里亮堂堂的,苏小娘这才将伺候的丫鬟打发出去,上前捡起案上的笔。

“韵姐儿,你是姑娘家,有气也该藏在心里,对着底下人这般急躁,传出去,人家只当咱们疏桐院的姑娘没规矩、没气度。”

“横竖是柳儿闯的祸,与我有什么相干的。”

“住嘴!”

苏小娘柳眉倒竖,呵斥一声。

韵姐儿哪里瞧过她小娘这般脸色,登时眼圈便红了,泪水跟珠串似得往下坠。

苏小娘瞧了心软,将人又搂进怀里,抚着她头上的发带,叹了口气,“好孩子,娘知道你委屈,可就沉不住气,纵的下人去灶上闹事,才造成如今这局面,不然哪还用抄这些东西?”

“都是爹爹的女儿,凭什么大姐姐要吃就有,我要吃一回就不成?”四姑娘揪着袖口,满是不忿。

“当着那么多人落了我的脸面,如今还要被禁在院子里,成日抄这破规矩!”

苏小娘指尖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语气沉了些,却又裹着疼惜,“傻孩子,凭什么?凭她是嫡出,凭她娘是正头夫人,你这般硬碰硬,争来的不是一口吃食,是满府的闲话,是你爹爹的厌弃。”

她顿了顿,抚着女儿的后背,声音压得更低,“你爹爹疼你,可他是家主,要顾着府里的体面,顾着正室的脸面。你大姐姐要什么,大娘子管着家,悄无声息就得了;可咱们娘俩,没那样的靠山,只能藏着、忍着、巧着来。”

范怀韵抽噎着,揪着她的衣襟问:“那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就该受这份气?”

“自然不是。”

苏小娘捏了捏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娘教你,往后再想要什么,别自己闹,也别纵着下人去闹。你爹爹最吃软不吃硬,你趁着他来疏桐院,撒个娇,说句贴心话,提一句,他疼你,自然会给你;就算不给,也会记在心里,往后总会补偿你。”

“可就是灶上的婆子就是不给,柳儿才去闹的……”

“柳儿蠢,你也跟着蠢?”

苏小娘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一个下人,她闹起来,丢的是你的人,是咱们疏桐院的脸!往后再遇着这样的事,先忍着,回来告诉娘,娘自有法子。那些婆子丫鬟,都是捧高踩低的东西,你越软,她们越欺你;可你若端着姑娘的架子,再借着你爹爹的势,她们谁敢不敬你?”

她又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叹了口气:“娘不是让你受气,是让你攒体面、攒底气。你是庶出,将来想嫁个好人家,就不能只凭一时的意气。等你出了门子,成了正室大娘子,别说这一碗酥酪,便是整个府上都由你说的算,如今这点子委屈得了什么?”

范怀韵似懂非懂,泪水渐渐收了,只是还抽噎着,攥着苏小娘的衣袖,“可婚嫁之事都是大娘子做主,她那么讨厌你,怎么会帮我寻个好亲事。”

苏小娘笑了笑,指尖理了理她皱起的衣领,语气笃定:“自然能,你有你爹爹,还有你祖母。”

“祖母?”

韵姐儿抬头看向苏小娘,有些不解,“祖母不待见你,又怎么会替我打算?”

“她只是不待见我,你是她亲孙女,只要你表现的乖,讨她的欢心,将来定会给你择门好亲事。”

苏小娘抬手将沾了墨迹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拉着韵姐儿坐下,将先前挑好的墨狐皮子搁在桌上,“这半月,你只要好好抄完这十遍,其余日子,给你祖母绣些物件送过去,哄得她老人家开心了,住进松鹤堂,也只是她老人家一句话的事。”

“住松鹤堂?”

四姑娘愣住,推开苏小娘的手,“我与祖母又不亲,她素日里没个笑脸,我……不去。”

“你如今也十岁了,该晓事了,大姑娘二姑娘如今管家理事学的有模有样,当年若不是老太太顶门户,范家哪有如今的积业,若她肯教导你,便只有三分,往后嫁了人,也够你在后宅里安稳度日了。”

四姑娘噙着眼泪,倒在苏小娘怀里,小声道:“可……可我怕她!”

苏小娘摸着女儿的脸,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有几分恍惚,“别怕,你祖母最是心肠软,你只需要乖巧懂事,不管多宝贝的物件她都舍得与你……”

四姑娘见状,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你怎么还干上活了,快来坐。”

蔡娘子端着片好的羊肉上桌,见单娘子还帮着丰穗在那洗菘菜,忙将人拉上桌,“几片菜叶子,叫她们两个丫头洗就成了。”

桌上架着风炉,里头添了红炭,砂锅里的骨汤早就咕噜冒泡,香气四溢,桌上摆了萝卜、猪血、绿豆粉丝、笋干、豆腐,还有一碟子单娘子带来的蜜炙鸭。

禾姐儿捧着个碗,口水都咽了八百遍了。

单娘子被蔡娘子按在首位落座,瞧着一桌子碗碟,一时不知如何下手,笑道:“我还头一回见这样吃锅子的。”

陈州也有锅子店,冬日里很受欢迎。

不仅价格便宜,还好吃。

先用用大骨、鸡架炖汤,再加那些个猪肉、萝卜、豆腐、杂碎一块煮烂,来了客便捞一锅,支个风炉,配上一碗米饭,吃的浑身热乎。

可面前这一桌子,汤是汤,菜是菜的……

这可怎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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