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厂的熔炼炉重新点燃时,整个临江北岸都能听见沉闷的机器轰鸣。
封存多年的设备一台接一台启动。
工匠们擦掉控制台上的灰尘,工程师则重新核对炉温和材料比例。
张国栋把一张旧图纸摊在工作台上。
“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大模具。”
“铸造船舵时留下的,尺寸比镇水牛小了一圈。”
陈道玄看着图纸。
“不能照这个做。”
“牛首要高一米六,牛身要宽两米四。”
“底部加厚,四足分开,角尖朝江心。”
张国栋拿着尺子比划了一下。
“这么大的重量,沉下去以后很容易翻倒。”
“所以腹中留空。”
“留空?”
“内部刻雷纹,外层增加配重。”
陈道玄拿起炭笔,在图纸上画出牛腹结构。
线条简单,却把牛身的受力位置标得十分清楚。
周明远从旁边看了许久,忍不住点头。
“这个结构和沉井基础有些像。”
“入水以后重心会自动下沉,四足能卡进江床。”
陈道玄没有解释太多。
阵法与工程并不冲突。
只要形体稳定,镇煞雷纹才能发挥作用。
下午两点,临时指挥部派人送来消息。
外国专家顾问团要求召开新闻说明会。
他们在会上再次强调,跨江大桥存在不可逆转的地质风险。
如果临江市拒绝推倒重建,后续事故将由本地方面承担全部责任。
林晚晚看完新闻,气得把手机拍在桌上。
“他们还说我们请来的顾问只会念咒。”
“现在网上都在吵。”
“有人支持专家,也有人支持师父。”
陈道玄正在检查一块金属板上的刻线。
“让他们吵。”
“只要桥不塌,谁说得都不算数。”
林晚晚盯着那块金属板。
“师父,这上面的纹路是符吗?”
“是镇煞雷纹。”
“那能不能给我刻一个手机壳?”
“手机壳镇不住你的冲动消费。”
林晚晚顿时不说话了。
霍临川站在门边,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从接触陈道玄开始,他见过各种符箓。
有的像海绵宝宝,有的像美少女战士,还有的像光头强的斧头。
唯独这次的镇水铁牛,看起来终于有些正经。
不过他仍然不明白,三十六道雷纹究竟有什么作用。
陈道玄没有告诉任何人。
每一尊铁牛内部都要刻三十六道纹路。
这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阵法节点。
五牛入江以后,三十六道纹路会彼此呼应,重新接上被炸断的镇水局。
旧船厂外,很快围来了大批记者。
有人想采访张国栋,有人想拍摄陈道玄。
还有几个外国媒体记者站在警戒线外,对着炉火不断摇头。
“这简直是浪费时间。”
“他们打算用古代铸件拯救现代桥梁。”
“这将成为工程史上最大的笑话。”
理查德带着顾问团走入船厂。
他看见正在成型的牛身,表情更加不屑。
“你们真的相信这些东西可以改变水流?”
张国栋放下手里的工具。
“我们只负责铸造。”
“能不能改变水流,你去问江。”
理查德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幽默。
他走到陈道玄面前。
“陈先生,工程不是宗教。”
“桥梁需要数据、模型和验证,不需要传说。”
陈道玄正在用细尺检查牛角的角度。
“你们不是已经有数据和模型了吗?”
“可它们没有阻止桥墩断裂。”
理查德脸色微变。
陈道玄抬起头。
“既然你们的方法只能推倒重建,那就让能留下桥的方法试一次。”
“如果失败,我们会按你们的方案处理。”
理查德冷声说道:“您承担得起失败的代价吗?”
“江水不会因为你们的合同而改道。”
“桥也不会因为你们的傲慢而变稳。”
船厂里顿时安静下来。
不少工匠低头憋笑。
林晚晚站在角落里,差点当场鼓掌。
理查德似乎没有想到陈道玄会直接顶回来。
“我们只是提出专业建议。”
“那就请你们继续提出。”
陈道玄指着炉旁的成品模型。
“但在铁牛入江之前,不要再说推倒重建。”
“免得等桥合龙以后,你们脸上不好看。”
周明远赶紧咳嗽一声。
“陈先生,模具已经完成。”
“先进行第一尊试铸。”
熔炼炉温度不断上升。
黑色合金在炉中逐渐变成暗红色液体。
工匠们穿戴防护服,将铁水缓慢注入模具。
牛身轮廓一点点显现。
牛头、双角、四足和厚重的背脊逐渐成形。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陈道玄指尖在工作台上轻轻敲了三下。
炉火忽然稳定下来。
原本不断波动的温度曲线,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仪器旁的工程师瞪大了眼睛。
“炉温怎么突然稳定了?”
张国栋看向陈道玄。
陈道玄端起茶杯。
“设备老了,脾气也该收一收。”
第一尊铁牛出炉时,已经是傍晚。
它通体黑沉,牛角向前微弯,四足稳稳踩在铸造台上。
张国栋围着铁牛走了两圈。
“比图纸上的还漂亮。”
“不是漂亮。”
陈道玄走到牛腹下方。
“是稳。”
他让工匠打开腹部预留的检修口。
随后拿起特制刻刀,开始刻下第一道镇煞雷纹。
刀锋划过金属,发出细微的嗡鸣。
三十六道纹路从牛腹延伸至四足。
每一笔都不深,却极为精准。
周明远用放大镜观察。
“这些纹路像雷电。”
“排列却和桥墩受力图有相似之处。”
“古人也懂工程。”
陈道玄没有纠正他。
古人懂不懂工程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纹路马上就要重新镇住江底的怒龙。
五尊铁牛在夜色中全部成形。
其中四尊已经完成刻纹。
最后一尊的牛腹内壁,还留着三十六道空白。
陈道玄收起刻刀,看向远处江面。
风开始变大了。
江心黑气翻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下缓慢翻身。
“明日卯时入江。”
“错过吉时,五牛再重也压不住。”
……
凌晨一点,跨江大桥施工现场依旧灯火通明。
五尊玄铁镇水牛被装上特制运输车。
每一尊铁牛都超过八吨,车轮碾过地面时,水泥路面发出低沉震动。
运输车沿着江堤缓慢前进。
沿途警车全部亮起警灯,防止无关人员靠近。
林晚晚坐在指挥车里,抱着保温杯打了个哈欠。
“师父,您为什么选卯时?”
“天地交替,阴阳未定。”
陈道玄坐在副驾驶,双眼闭合。
“这个时辰江底水煞最弱。”
林晚晚点了点头。
“听起来很专业。”
“其实就是早上五点多。”
林晚晚的脑袋差点磕到车窗。
陈道玄睁开眼睛。
“高深的事情,说得太明白就不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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