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灵光在天机阁中缓缓飘落。
它们没有阴气,也没有寒意,只留下干净而柔和的温暖。
老李坐在光雨中央,眼泪早已模糊视线。
他伸手想抓住其中一片,掌心却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亮光。
“阿绾。”
他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
四周没有回应。
白瓷碗中的风雪山道却在这一刻渐渐融化。
雪地尽头出现一条铺满微光的小路。
阿绾只剩极淡的轮廓,正站在小路入口回头望来。
她的衣服不再破旧,赤裸双脚也穿上了一双干净布鞋。
脸上冻伤消失,长发被那把红木梳整齐绾起。
老李看不清她的模样,却能感觉到对方正在笑。
“下辈子别再当乞丐了。”
“找个疼你的爹娘,吃饱穿暖,好好长大。”
那道轮廓轻轻点头。
她最后朝老李挥了一下手,转身走向光路深处。
随着身影远去,碗中画面也重新变回一汪清水。
七盏青灯依次熄灭。
屋内残留的寒气彻底消失。
红木梳静静沉在水底,表面暗红光泽已经收敛。
从这一刻起,它只是一件普通旧物。
老李却仍坐在蒲团上,迟迟没有起身。
林晚晚蹲在旁边,眼睛已经哭得通红。
她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开口却先吸了吸鼻子。
“老人家,她已经去轮回了。”
“她最后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老李点了点头,眼泪仍不断往下落。
“她等了我三百年,我才陪她说了几句话。”
“我连一碗热饭都没来得及做给她吃。”
唐果递来一张纸巾。
“她想要的不是那碗饭。”
“您平安活下去,就是她等了三百年要的结果。”
老李接过纸巾,却没有擦泪,只紧紧攥在掌心。
陈道玄撤去地面铜钱,抬手点在老李后心。
太初真气沿着经脉游走一周。
原本侵入骨髓的阴寒已经全部消失。
阿绾三百年魂力并不适合直接增加寿元,却将他体内旧疾一扫而空。
老李衰弱气血重新变得旺盛。
因常年劳作留下的腰伤,胃病与肺部寒症也全部得到修复。
陈道玄收回手掌。
“起来走两步。”
老李扶着膝盖,习惯性想让林晚晚搀扶。
可他刚一用力,身体竟轻松站了起来。
腰背不再酸痛,双腿也没有以往那种针扎般的僵硬。
老李愣了愣,试着在屋里走出几步。
步子越来越快,最后甚至原地蹲了两次。
“腿不疼了。”
他难以置信地拍着膝盖。
“我这两条腿,几十年没这么轻松过。”
老李又用力挺直腰背。
长期困扰他的腰痛同样消失,胸口呼吸也变得格外顺畅。
阿绾将三百年积攒的全部魂力,都留给了眼前这个孤苦老农。
林晚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涌出。
“她自己什么都没带走。”
陈道玄看向已经恢复平静的红木梳。
“她最想带走的东西,三百年前便已经得到了。”
那是一件破旧棉衣,也是一份从未感受过的尊重。
在阿绾心里,那份温暖比三百年魂力更加珍贵。
老李走回桌边,小心捞出水中的木梳。
他用自己衣袖一点点擦去水珠,动作轻得像在擦拭无价珍宝。
“陈道长,这把梳子我能带回去吗?”
“可以。”
“它已经没有阴气,也不会再影响你的身体。”
老李将木梳贴在胸口,过了很久才放入贴身口袋。
“我要给她立块碑。”
“当年没有名字,只有一块烂木板。”
“这一次我给她找块好石头,正正经经刻上阿绾两个字。”
他准备将石碑立在挖出木梳的山坡。
每年清明与冬至,都去那里扫墓上香。
哪怕阿绾已经进入轮回,那座碑也要一直留着。
“以后村里孩子从那里经过,也能知道有个人叫阿绾。”
“她不是没人管的孤魂,她有人记得。”
陈道玄没有阻止,只提醒他不必建立香堂。
阿绾执念已了,不需要再以供奉聚魂。
一块石碑,几束山花,便是最合适的纪念。
老李认真将每句话记下。
他忽然想起带来的蛇皮口袋,赶紧将那只塑料袋重新拿出来。
“陈道长,这钱您一定收下。”
“我知道不多,可这是我现在能拿出的全部。”
袋中零钱总共一千七百六十二元。
其中不少纸币已经磨得发白,还有一把硬币。
陈道玄只从里面取出一枚一元硬币。
“卦金已收。”
老李急忙把剩下的钱往前推。
“一块钱哪够?”
“那你准备让贫道收下钱,再看你回村后没钱刻碑?”
老李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犹豫半天,只好将塑料袋重新收好。
“等苞米卖了,我再来给您送。”
“有这份心,便替村里孤寡老人多劈几捆柴。”
陈道玄将那枚硬币放入抽屉。
“你身子恢复不少,今后做事也要量力而行。”
老李用力点头。
他年轻时便喜欢帮助别人,只是近几年身体越来越差,才很少出门。
如今一身旧疾尽去,至少还能替村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阿绾给我的这些,我不能白拿。”
“她替我赶走病,我就用这双腿多走几户人家。”
“谁家地里缺人,我去搭把手。”
“谁家老人没饭吃,我也给他做一碗。”
老李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
眼角还挂着泪,脸上却不再有来时那种死气。
林晚晚抹去眼泪,故意板起脸提醒。
“先说好,不许再舍不得贴膏药。”
“也不许为了省两块钱,天天吃咸菜。”
老李赶紧点头。
“以后不会了。”
“她费这么大力气把我治好,我得替她把这条命照顾好。”
唐果走到门外看了一眼,雨势已经小了许多。
山里最后一班客车早已停运,老李原本准备在车站凑合一夜。
林晚晚当场替他联系附近招待所,又叫来一辆正规出租车。
老李起初舍不得车费,最后被唐果直接塞进了车里。
临上车前,他又回头朝天机阁深深鞠了一躬。
那件旧棉袄穿在身上,袖口云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陈道长,谢谢您让我见到她。”
“要不然我这一把火烧下去,怕是到了阴间都没脸见人。”
陈道玄站在门前,轻轻摆手。
“回去之后,不必再想那些如果。”
“她没有怪你,你也莫辜负她最后心意。”
老李再次点头,将放着木梳的贴身口袋按得更紧。
出租车驶入夜色,尾灯很快消失在湿润长街尽头。
林晚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眼泪依旧止不住。
“师父,他一辈子没爹没娘没媳妇。”
“到六十三岁才知道,这世上有人牵挂了他三百年。”
唐果低头擦着眼睛,没有像往常一样笑她。
“阿绾也苦了一辈子。”
“可她死后遇见的那一点善意,竟记了这么久。”
陈道玄抬头看向雨后夜空。
世人做善事,总爱问有没有回报。
可李怀安在雪夜停下脚步时,从未想过来世。
阿绾苦等三百年,也不是因为那件棉衣有多值钱。
一个给了亡者最后的体面。
一个用三世等待,归还了这份温暖。
因果有时沉重,有时又简单得只有一件旧衣。
系统提示在陈道玄眼前悄然浮现。
【宿主点破三世报恩因果】
【宿主化解阴气蚀寿死劫】
【宿主助三百年孤魂了却执念,步入轮回】
【获得天机点:五百点】
【现有天机点:六千七百零四点】
陈道玄收回视线,转身走入天机阁。
林晚晚与唐果仍站在门边,谁都没有注意到系统文字。
后院聚灵草随夜风轻轻摇动。
那枚沉睡的灵兽蛋表面,淡金纹路忽然亮了一瞬。
光芒很快重新隐去,仿佛也在安静送别那道等待了三百年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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