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廉价打火机,拇指却迟迟没有按下。
他看看木梳,又看看自己苍白的手背。
村里神婆说得很清楚。
只要将木梳放进灶膛烧成灰,缠着他的东西自然会消失。
老李几次想照做,最终都因为桌上的饭菜与补好的衣服下不了手。
如今得知自己只剩三天,他心里的恐惧再次占据上风。
“道长,要不还是烧了吧。”
“我以后给她多烧些纸钱,也算还她这半个月的照顾。”
老李说完便将木梳拿起,打火机同时冒出一簇火苗。
木梳还没有靠近火焰,藏在其中的阴气便剧烈翻涌。
老李身后的女人虚影没有逃开,反而伸开双臂护住他的身体。
她似乎以为危险来自别处,第一反应依旧是保护老李。
火苗距离木梳只剩半寸。
“住手!”
陈道玄一声沉喝,桌面上的茶水都轻轻震动。
老李被吓得手掌一抖,打火机险些掉到地上。
陈道玄抬手一招,木梳已经脱离老李掌心,稳稳落入他的袖中。
这手隔空取物让唐果瞳孔一缩,林晚晚却早已见怪不怪。
“师父,她都快把老人家的命吸没了。”
“木梳烧掉,不是正好能断开联系吗?”
“烧梳容易,断因果却没有那么简单。”
陈道玄将木梳重新放回桌面,指尖压住不断翻涌的寒气。
阿绾的魂魄与老李阳气已经纠缠半个月。
若是强行焚毁寄身物,她会当场魂飞魄散。
失控阴气也会顺着因果涌入老李体内,让他在片刻间心脉冻结。
“这一把火下去,不是救一条命。”
“是让他们两个一起上路。”
老李吓得赶紧熄灭打火机,随手扔到了最远的柜台角落。
林晚晚也缩了缩脖子。
“幸好师父拦得快。”
“看来以后遇到不懂的东西,不能动不动就放火。”
唐果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尤其适合你。”
林晚晚假装没有听见,悄悄将桌上的木梳往陈道玄方向推了推。
陈道玄重新运转天机之眼。
三百年前的因果不再只是零散画面,而是化作一条漫长轨迹。
轨迹起点位于清代一座破败山城。
终点则落在如今的李家坳。
中间隔着三次生死轮回。
强烈的寒意顺着因果涌入精神,陈道玄眼前仿佛也出现漫天风雪。
他的呼吸停顿一瞬,太初真气随即自行运转。
天师紫袍表面浮出一层柔和微光,迅速稳定住心神。
老李紧张地望着他。
“陈道长,您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陈道玄没有立刻作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最近可曾梦见一场大雪?”
老李身体明显一僵。
他确实连续做过几次相同的梦。
梦中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山路,周围全被积雪覆盖。
他穿着一身旧青衫,怀里抱着几本书,冻得牙齿不停打颤。
路边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人。
他每次想看清女人的脸,梦境便会突然消散。
“还有一件事。”
陈道玄目光落在木梳中央的云纹上。
“你小时候是否总会画这种云纹?”
老李惊讶地抬起手。
他不识几个字,却从小喜欢拿树枝在地上画云。
那些云的形状很特别,与木梳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村里老人曾说这叫穷人瞎画,老李便渐渐改掉了习惯。
“陈道长,这跟我小时候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道云纹,本就是你亲手刻下的。”
老李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
“我半个月前才第一次见到这把梳子。”
“这一世是第一次,三百年前却不是。”
天机阁内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窗外细雨敲打屋檐,发出连绵而清晰的声响。
林晚晚慢慢睁大眼睛。
“师父,您是说前世?”
“不是前世,是前前世。”
陈道玄看向老李身后的虚影。
“你们之间横跨三世,她也等了你三百余年。”
老李仿佛没有听懂,神情完全凝固。
他只是一个在山里种地的老农,从来没有想过轮回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更无法想象会有一道魂魄,为他停留三百年。
“她为什么等我?”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好事,也没救过谁的命。”
陈道玄缓缓坐回原位。
“她不是来向你讨债,也不是与你有过情缘。”
“她只是想还一件衣服,一把木梳,还有一座遮风挡雪的坟。”
老李眼中更加茫然。
阿绾的虚影却已经跪在地上,无声流下两行泪水。
陈道玄抬手触碰木梳。
屋内灯光轻轻闪烁,三百年前的寒风仿佛从指缝间重新吹来。
“清雍正七年,西山一带遭遇大雪。”
“连续二十一日封山,冻死之人超过百数。”
当时山中本就收成不好,许多百姓只能靠树皮与草根果腹。
大雪封住道路后,山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
官府无力安置,富户也早已紧闭门户。
阿绾便是那些流民中的一个。
她没有户籍,不知道父母姓名,甚至连完整名字都没有。
别人见她总用一把旧梳整理头发,便随口叫她阿绾。
她靠替人洗衣与缝补换取食物,勉强活到十八岁。
大雪来临的第十三天,她再也讨不到一口热饭。
“那天夜里,她走到山道旁便倒下了。”
“天亮之前,已经没有呼吸。”
老李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眼前似乎也浮现出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后来呢?”
“后来有一个进城谋生的穷书生路过。”
陈道玄看着老李,一字一顿开口。
“那个书生名叫李怀安,便是你的前前世。”
老李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李怀安同样穷得身无长物。
他怀中的几本旧书,是此生唯一值钱的东西。
身上那件棉衣,是母亲临终前亲手替他缝制的遗物。
“他明知路边的人已经冻死,还是停了下来。”
“因为他觉得,一个姑娘不该这样衣衫凌乱地埋进雪里。”
木梳中的寒意悄然散开。
阿绾抬起模糊的脸,仿佛又看见了三百年前那个冻得嘴唇发紫的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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