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一晃眼,便来到了四月。
卢承庆正在卢家仅剩的一间偏厅用早膳。
没办法,卢府被推平了,想要重建,需要时间。
他刚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就见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惊慌失措道:“老爷,大事不好了!”
“京畿各处田庄传来急报,庄户们大批逃亡,从蓝田到骊山,沿河几处庄子已经空了!少说也走了近两千人!”
卢承庆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地上了。
他猛地起身,抓住管家的衣领,怒道:“他们走去哪了?官府为何不管?”
管家哭丧着脸道:“他们都往长安来了,说是要投大明皇帝分田地!咱们的人追出去,全被大明皇帝的兵拦了回来!”
卢承庆闻言如遭雷击。
许长青这手太毒了!
良久他才缓过来,吩咐管家:“快去把崔公、郑公、王公都请来!”
管家狂奔而去。
半刻钟后,三位家主联袂而来。
崔民干、郑善果、王珪三人脸色都很难看,显然,他们也遭遇了和卢承庆同样的境遇!
卢承庆将田庄佣夫大批挖走的消息说了一遍,随即强压怒火道。
“许长青这是要绝我世家根基!他以分田为饵,引我佣户出逃,田没了人种,地荒了要纳税,咱们世家的田产再多,也抵不过人口流散,诸位,此事绝不能坐视不理!”
三人沉默,良久,王珪才道:“你们还没看出来吗?许长青挖咱们的佣户是为什么?”
“他在早朝上提出分成转固定地租,被咱们的人联手顶了回去!”
“他当时说容后再议,转头就派人去田庄放消息,挖庄户!”
众人闻言,脸色更难看了。
崔民干颓然道:“不错,他就是想以此逼我们就范,支持他的改革!”
他们世家盘踞千年,根深叶茂,田产无数是不假,但没庄户帮忙耕种,一切都是空。
若是换做李世民敢这么做,他们早就掀桌子了,死磕到底。
可问题是,对方是许长青,大唐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你敢闹,他就敢杀!
大唐乱起来,他就直接回大明,谁能奈他何?!
郑善果环视三人道:“几位,咱们如今只剩两条路,要么死撑到底,等庄户跑光,地荒人散!”
“要么明日早朝,主动改口支持他的新政,支持了,至少还能保住剩下的庄户,保住一点家族的体面!”
“若继续对着干,只怕他连改口的机会都不会再给咱们。”
王珪叹了口气:“郑公说的对,明日早朝,若咱们主动附议他的新政,他或许还能高抬贵手,若不识趣,后果难料!”
众人颓然点头,达成一致,随后各自散去,各回各家。
翌日,皇宫太极殿,早朝。
李世民端坐龙椅,许长青坐于左侧,下方百官分列两班。
相比于先前的微妙气氛,如今百官对于二圣临朝早已习惯,已然是见怪不怪了。
李世民照例让张阿难问了句“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房玄龄正想出列奏事,却被许长青抢了先:“诸卿,先前议的分成转固定地租之策,朕思虑再三,觉得还是该推行下去,唐尚书,你怎么看?”
唐俭心头一突。
这事儿之前不是已经“容后再议”了吗?怎么今日又提?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打太极,殿中忽地响起一道声音:“臣附议!”
唐俭浑身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循声望去,却见脸色憔悴的卢承庆跨步出列,朝许长青拱手道。
许长青挑眉:“哦?卢卿先前不是反对吗?怎么这会又支持了?”
卢承庆在心中把许长青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面上却是一副为民请命的架势。
“臣这段时间细细思量,觉得陛下此策甚妙,分成制流弊已久,佃户困苦,田主亦不能尽其利!”
“改成固定地租,正可使佃农有余力耕作,又免去丰年歉年的争执,于田主佃户皆有裨益,臣卢家愿为诸家表率,先试此制!”
话落,群臣一片哗然。
先前反对最凶的卢家,今日竟第一个表态支持,这是唱的哪一出?
房玄龄、魏征、杜如晦等人面面相觑。
长孙无忌则是眼皮一跳,心中暗惊,这许长青竟能让卢家低头支持新政,这手段着实厉害!
郑善果紧随其后:“臣也附议,郑家愿随卢家一同试行!”
紧接着是崔民干:“臣附议,崔家田庄也愿配合!”
王珪最后一个开口:“臣附议!”
先前呢,强烈反对,如今却齐齐开口支持,饶是李世民心头也不禁大受震撼。
他偏头看向许长青,却见许长青好整以暇,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他突然就明白了,先前这小子说容后再议,就已经算准了今日这一出。
四家哪里是支持新政?分明是被许长青攥住了命门,不得已才站出来为其站台支持。
魏征略一思忖便猜到了其中关窍,他侧头低声对房玄龄道:“卢家今日的态度,倒比之前顺眼多了!”
房玄龄苦笑,低声道:“不是顺眼,是没得选!”
李世民看向唐俭,淡淡道:“既然众卿皆赞成,户部便拟个章程出来,先于京畿试行。”
唐俭忙不迭应下,退回班列时后背已经湿透。长孙无忌垂着眼帘,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散朝后,李世民沿着太极殿后的长廊慢慢走着。张阿难远远跟在身后,不敢靠得太近。
他那李世民的贴身内侍,对李世民的习惯太清楚。
李世民只有在心头烦躁时才会走这条又长又绕的回廊。
今日朝堂上的场面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心口,五姓七望中最硬的四家,之前还满口祖宗法制,今日便像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附议。
他李世民执掌大唐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五姓七望如此配合朝廷改革。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远处太极殿厚重的殿顶上。
他欣赏许长青,这份欣赏从他第一次看到交通信号牌和街骑证时就开始了,到端午宴上那首《侠客行》时便已压不住了。
他想招揽这小子,想让他为大唐效力,想把大明的技术、粮种、战车统统留在大唐。
可他也怕,怕许长青这份随时能把天翻过来的手腕!
就在他思索间,一件薄氅披在了他的身上。
李世民回头,便见面容秀丽,身段玲珑的长孙皇后正站在身后,笑盈盈地看着他。
“陛下,春寒袭人,莫要着凉了!”
李世民心头一暖,随即问道:“观音婢,今天朝上的事,你都听说了?”
长孙皇后点头:“听张阿难说了,那四家今日出奇地齐心!”
李世民苦笑:“是被那小子用刀抵着后腰才齐的心。”
长孙皇后走到他身旁,与他并排而立,望着天边朝阳初升。
“二郎,你是不是怕他?”
李世民沉默片刻,摇头:“怕也谈不上,只是忽然觉得,朕这个女婿,让朕有些看不透了!”
长孙皇后挽住他的手臂,轻声道:“二郎,你何曾看透过他?”
李世民闻言,哑然失笑:“罢了,他爱折腾便折腾,只要他不碰兵权,朕便由他去!”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夫妻俩站了好一会,便回立政殿用早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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