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少云当过兵。
所以听得懂“团营连排”和“无线通讯设备”这两个词组。
但是在它们中间再加上一个“四级通联”,就让人彻底麻爪了。
听不懂啊,一点都听不懂。
不过听不听得懂都无所谓了,只要张工没有接触和撰写任何与冶金、化工、枪械设计、无线电有关的资料就行。
反正司长是这么命令的。
他徐少云肯定坚决执行到位,绝不打一丝折扣!
同样的,也绝不会有一丝逾越!
于是,从被勒令回家休养的12月18日傍晚,到12月24日中午的五天半多一点时间里,张谦之扎扎实实地过了一番垃圾佬+胶佬的瘾。
可惜的是,他设想中的团营连排四级通用步兵通信系统,虽然仅由大功率固定/车载的营团主力电台、中功率背负的连级机动电台、小功率便携的排级步话机三型设备组成,颇为简单。
但是要先修复和改造报废电子零部件,再重组、调配成型,然后使得三型设备之间频段统一、调制统一、互相兼容,工序实在繁多。
因而五天半过去了,这套通信系统并没能完全手搓出来。
还需要花费不少时间精心调制,才能宣告功成。
更可惜的是,刚吃过午饭、正准备继续胶胶焊焊,张谦之便接到了部里的通知。
让他速去北广厂,验收委托北广厂制造的两台家用台式食品烘干机工程样机和两台小型工业用柜式食品烘干机工程样机。
“以后再来宠幸你们吧。”张谦之只好颇为不舍地看着半成品的通用步兵通信系统,摇头叹息了一声。
随后,他便收拾好心情,在徐少云的陪同下离开宿舍,蹬着自行车直奔北广厂。
“张工,张工。”刚到北广厂大门外,张谦之便听到有人喊自己。
循声一看,发现是王青峰处长。
对方正站在门卫室里,隔窗对他招手呢,脸上的表情还颇为急切。
张谦之立即停好车,走进门卫室。
徐少云自动和警卫一起站岗,守在外面不让人靠近。
“处长,你在这是……”
“张工你听我说,”不待张谦之把话说完,王青峰挥手打断道,“赵部长今天请了一机部的黄部长和外贸部的叶部长一起来验收,张工你搞的食品烘干机能不能出口赚外汇,关键就在这两位部长身上,尤其是叶部长。”
“需要我做什么?”张谦之平静反问。
王青峰想了想,回道:“信心,给他们信心!”
说着,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张工你知道的,中苏建交以来,一直是苏联和东欧向我们工业产品。而我们向苏联出口的向来是纺织丝绸、农产品、矿产、畜产原料和加工品,基本上没有工业产品。现在我们二机部突然提出要把食品烘干机卖到苏联和东欧去,一机部和外贸部没那么容易接受。”
张谦之点头:“处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好。”王青峰松了一口气,然后率先向外走去,“走吧,张工,三位部长都在等着呢。”
“嗯。”
两人鱼贯而出,喊上徐少云骑上各自的自行车,向厂里行去。
不多时,三人来到食品烘干机的试制车间。
离得远远的,便能看到三位领导带着一群人,围着一溜儿摆开的六台机器打量,不时指指点点。
刘长川司长也在人群里,紧紧跟在赵部长身后,口若悬河地讲解着。
“部长,张工来了。”停好自行车,王青峰立即带着张谦之来到赵部长身前,朗声汇报。
这个时候,徐少云很有眼力见儿地融入了外围的护卫队伍里。
“哈哈……”赵部长爽朗一笑,上前几步拉过张谦之,向另外两位领导气质十足的部长介绍道,“老黄、老叶,你们心心念念想要认识的张工来了。”
“张工,我是一机部的黄靖。”一机部的黄部长率先伸出右手,非常热情,“久仰张工大名,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说着,黄部长很是不满地瞪向赵部长,咬牙切齿道:
“张工你不知道啊,老赵当初为了多抢一些钢材份额,可是把你给卖了,不然你当初何至于住院养伤的时候,还要和那些冶金专家们交流。放在我们一机部,像张工你这样的人才,绝对会得到最妥善的保护,怎么舍得让你带病工作?”
“去、去、去,少在这里挑拨离间!”赵部长一听顿时急了,连忙伸手,想要把紧紧握着张谦之右手的黄部长推开。
黄部长左手一抬,自来熟地揽住张谦之的肩膀往侧边退了半步,非常灵活地躲开了赵部长的推搡,同时道:
“张工,有没有兴趣调到我们一机部来?只要你点头,组织程序我来办。调过来之后,直接升技术三级工程师!”
“黄靖!”赵部长猛地拔高声音,愤怒吼道,“没你这么做人做事的,给我放开张工!”
吼罢,赵部长又看向张谦之,语气陡然间变得非常温和:“张工,你可别听黄靖在这里胡说八道啊,这家伙是一个十足的小人,说话跟放屁一样的。”
“你才放屁呢!老子堂堂七尺男儿,说话一口唾沫一口钉,才不像你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一样,尽背着人耍阴招!”黄部长一点也不惯着赵部长,当即怼了回去。
说起来,黄部长心里憋着气很久了。
谁让赵迩逯赵部长当初握着一整套新式化工冶金理论体系和张工,拿捏重工业部,威逼重工业部的王部长在钢材尤其是特种合金钢的分配上,偏向二机部呢。
张谦之夹在两位部长之间,人都麻了。
两位老革命,多少注意点形象啊。
这么多人在呢。
“咳咳……”外贸部的叶部长这时清了清嗓子,吸引来所有人注意力,然后劝道,“老黄、老赵,行了,别在那吵吵了,张工的时间非常宝贵,赶紧做正事。”
“啊,对、对、对。”赵部长连声应道,同时再度上前,把揽着张谦之的黄部长推开。
这一次,黄部长没再躲避,松开了张谦之。
赵部长见状仍不满意,麻溜地将张谦之拉到自己的左手边,用自己的身体做墙,隔开黄部长对张工的觊觎。
黄部长视若无睹,自顾自向张谦之挑眉使了一个眼色,嘿嘿笑道:“张工,调动的事,我们回头细聊。”
“嘿……”赵部长眼睛一瞪,张口便要斥骂。
叶部长再次及时开口,打断施法:“张工,我听老赵说,这两款食品烘干机是你设计并主持试制的,而设计初衷是向苏联和东欧出口,对吗?”
“嗯。”
“我有几个疑问。第一,张工你怎么确定,苏联和东欧有食品烘干机的实际需求?第二,以他们的工业基础,不可能会造不出我们都能造出来的设备,他们为什么非要向我们进口?退一步讲,就算他们少量采购几台样机,拿回去测绘仿制,以后不再订货,我们又怎么办?”叶部长郑重询问。
张谦之沉吟片刻组织好语言,坦诚回道:
“市场需求这一块,我没有做过实地调查,只查了一些资料,了解到的情况是由于地理气候,苏联和东欧对生产烘干设备有着极高的需求,但现状是大型工业烘干设备充足,而中小型和家用的针对果蔬农副加工的经济型机型存在缺口。”
稍稍停顿一下,张谦之继续道:
“据我所知,苏联偏向大型重工业路线,极少向小机型轻工倾斜资源。而我国与苏联和东欧之间的贸易是记账汇算制,不需要他们掏真金白银,只需要向我们多出口一些他们本就在出口的钢材、仪表、设备,就能换来可以改善国内民生的好东西,何乐不为?至于仿制这一块……”
张谦之嘴角挂起笑容:
“测绘仿制是需要时间的,更需要占用工业资源的。只要我们能做到质量好、成本低、迭代快,让他们的仿制所付出的代价一直比向我们进口更高昂,久而久之,他们会主动放弃仿制的想法。”
说完一番长篇大论,张谦之觉得嗓子有些干,下意识咽了咽喉咙。
站在旁边的赵部长注意到了这一点,立即招手示意自己的警卫员倒来一杯温水,然后亲自递给张谦之:
“张工,辛苦了,来喝点水。”
态度之恳切,行动之殷勤,浑不像一个部委一把手,更像勤务员。
黄部长见状微微蹙眉,眼珠子骨碌转了转,忽地想起一件事。
他悄悄往边上挪了一步,将自己带来验收食品烘干机的工程师喊到一边,窃窃私语了几句。
片刻后,那位工程师从自己兜里掏出两样东西,塞进黄部长手里。
黄部长感激地拍了拍那位工程师的肩膀,随即大踏步走到张谦之身旁,朗声道:
“张工辛苦了,来,吃点巧克力补补能量。美国货,叫什么‘好时’牌,张工在美国肯定吃过。”
说着,黄部长便无视了赵部长的阻拦,将手上的两样东西往张谦之手里塞去,同时道:
“白水喝着多没劲,还是吃点甜的好。”
张谦之再一次人都麻了。
两位大部长诶,能不能成熟一点,就算要较劲儿,也别这么幼稚好不好?
难道世界真是一个草台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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