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谦之不像其他人那么激动。
一来他没有半场开香槟的习惯，伊斯坦布尔惨案必须引以为戒。
二来AK-47乃至整个AK系列都从来不以精度著称，仅仅只是枪械固有精度优于AK-47三型，算不得什么。
不过他也没有阻止大家欢呼庆贺，嘴角含笑静静看着。
待到欢呼声稍歇，张谦之方才开口，向孙厂长和赵总工建议道：“厂长、总工，还有好几样试验没做呢，我们继续吧。”
“嗯。”孙厂长点头，然后对齐安使了一个眼色。
齐安会意，立即朗声道：“肃静！现在进行第三项自动机动作试验。”
试验射手重新换回上一批的6人。
对样枪稍作检验之后，射手们便在驻厂军代表的注视下，依次展开作业。
自动机动作试验分为单发射击和连发射击两个部分。
单发射击是每支枪连续单发50发。
连发射击则是3-5发短点射，和10-15发长点射，但严禁无间断长连射以防止枪管过热烧毁。
此项试验重点记录不击发、迟发火、不抛壳、抛壳方向异常、不闭锁、复进不到位、空仓不挂机、快慢机失灵、连发停不下来等状况。
值得注意的是，一旦出现“击发后连发停不住”的情况，必须立刻停止该枪试验，隔离故障样枪，全部记录上报。
啪、啪、啪、啪啪啪的声音响了许久。
靶场里的硝烟味愈发浓郁。
在场所有人脸上的喜色也愈发浓郁。
AK-47乃至整个AK系列都以可靠性著称。
射击过程中故障发生率极低。
单发、短点射、长点射的表现非常亮眼，极其可靠。
但这不是重点。
让大家如此欢喜的，却是暂QBZ-55的6杆样枪，单发、短点射、长点射均全工况动作流畅。
供弹、进膛、闭锁、击发、抽壳、抛壳循环百分百顺畅，无卡壳、不闭锁、复进不到位等故障。
尽管由于只是靶场试验，射击次数有限，无法精准计算故障发生率，以作明确对比。
但是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可靠性这一块，暂QBZ-55即便不比AK-47强，却也不会弱。
这意味着什么？
胜利！
又一次的胜利！
“好，好，好啊！”孙厂长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
赵总工同样非常高兴，也面露若有所思之色。
在场所有人里，论对枪械的了解，他自认为自己仅比张工差上一些，胜过其余人。
所以他清楚地知道，短行程活塞存在容易造成积碳卡滞、能量不足的短板，进而影响可靠性的弊端。
但是现在，暂QBZ-55却表现了极其优秀的可靠性。
很明显，张工下了很多功夫，做了很多优化，解决了相关问题。
这让赵总工越发深刻地认识到，张工这段时间反复向所有人传达的，借鉴苏联经验可以、照搬不行、必须自力更生、自主研制的观点之正确。
他也越发欣慰于自己及时派出了齐安和两个好苗子，加入了暂QBZ-55试制小组。
即便是兼职加入，那也是近距离向张工学习。
哪怕只学到张工自主研制枪械的思路、方法与学识的皮毛，也受益无穷了！
就在赵总工大感欣慰的时候，齐安已经在孙厂长的示意下，下来展开第四项靶场试验，寿命摸底试验。
这项试验的方法是每射击300-500发便停止射击，待其自然冷却，拆解检查击针、枪机、机匣、抽壳钩、复进簧、击锤有无出现裂纹、变形、磨损。
按照苏联原厂AK-47三型的13000-15000发寿命指标，此项试验会消耗不少时间。
后续的第五项试验简易低温摸底，也就是将样枪放在-20℃~-35℃的环境里充分冷冻数小时再直接进行实弹射击，以观察弹簧动力是否下降、供弹是否故障、枪机复进是否卡滞、零件是否冷脆开裂，要消耗更长的时间。
而孙厂长、赵总工，包括张谦之，都是时间极其宝贵的人。
于是，孙厂长主动提议道：“张工，靶场试验交给小齐负责，我们回去等消息就是了，没必要一直待在这里。”
赵总工马上开口附和：“我赞同厂长的想法，正好，我有不少枪械设计与制造上的问题，需要向张工请教，不如一起去我办公室聊聊？”
张谦之环视了一眼靶场，认真想了想，点头答应：“好。”
随即，三人各自留下一番叮嘱，便先行离开了靶场。
来到总工办公室，赵总工亲自给孙厂长、张谦之倒了一杯热水。
捧着水杯喝了几口热水，整个人一下子暖和起来，很是舒爽。
张谦之下意识惬意地哈了几口气，抖了抖身体。
孙厂长见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我记得张工是江西人，到东北还适应吗？”
赵总工跟着问道：“东北的冬天，来得比江西早，也比江西冷吧？”
“嗯。”张谦之点头，“确实更早更冷，但也能适应。”
顿了顿，他乐观笑道：“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嘛。”
“张工好觉悟。”孙厂长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道，“对了，老赵，你不是说有问题向张工请教吗？说说，我也听听。”
赵总工当即向张谦之请教，是如何解决短活塞导气设计的原生缺陷，
即撞击冲击大、对机匣、枪机框寿命与精度有负面影响；活塞-枪机框之间的间隙敏感，污垢、温度变化影响可靠性；高热条件下活塞回弹故障风险等问题。
对此，张谦之如实回道：
“厂长、总工，你们都知道，暂QBZ-55综合了AK-47和SKS-45两款枪械的部分设计，比如短行程活塞导气就参考了SKS-45的短行程系统。
“但只是参考，不是照搬。
“针对SKS原有的全套短板，比如撞击冲击、间隙敏感、活塞回弹、窜气、力矩扰动，我进行了大量针对性改良。
“比如采用宽大环形平面以加大活塞头撞击面、压低撞击点高度使其靠近自动机轴线以减小翻转力矩、枪机框后端金属缓冲凸台以吸收后坐残余冲击等方法，来改善撞击冲击、疲劳、枪口扰动等问题。”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向一直坚定执行王青峰处长的命令、几乎寸步不离他左右、此刻正站在办公室门边坐着的徐少云招了招手：“少云，把我这阵子抽空写的东西拿出来。”
“是。”徐少云啪的一下站起身，从随身背着的公文包里，掏出厚厚四沓文稿。
孙厂长和赵总工见状，眼前顿时一亮。
张工又写秘笈了！
是的，秘笈。
经过这几个月的发酵，孙厂长、赵总工乃至冶金、化工、兵工三大领域的部分领导、科学家、工程师和高校教职工，已经形成一个共识。
张工写的东西，每一份都是充满了真知灼见、有着重大且深远影响的秘笈！
不信？
试看基于“三传一反”的新式冶金理论体系，对新中国冶金工业的发展带来了多少帮助。
且延伸到了化工领域，产生了同样积极的影响。
《苏式轻武器技术名词汉译规范（初稿）》加快了各厂对8月份引进的几款苏式武器的技术资料翻译速度。
基于此给出的编撰一部《俄汉兵工辞典》的建议也被采纳，极大地推动了新中国对苏联轻重武器、坦克、船舰、飞机等武器装备的仿制工作。
那份《AK-47仿制工艺改进建议书（内部草案）》，更是直接将AK-47的原样试制，缩短到了一个半月就完成。
桩桩件件实际成果摆在这里，孙厂长和赵总工怎么可能不重视张工即将掏出的新东西？
自徐少云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四沓文稿，两人的视线就一直锁定在上面，挪都不带挪一下。
“张工，给。”徐少云走到张谦之面前，双手递上文稿。
张谦之接过文稿，立即分给了望眼欲穿的孙厂长和赵总工两人，一人两沓，雨露均沾。
“谢了，张工。”孙厂长和赵总工同时开口，也同时低头去看手上的文稿。
自动武器原理与构造、枪械设计理论……孙厂长看了一眼两沓手稿封面上的大字，颇为意外。
他还以为，张工要给他和老赵看的，是关于解决短活塞的原生设计缺陷的具体方法呢。
没想到居然是高屋建瓴的理论。
那就更值得拜读了！
赵总工这时也看清了自己手上两沓文稿的封面标题，《武器材料与武器制造工艺》和《枪炮内、外弹道学》，眼前再次一亮，迫不及待地认真阅读起来。
总工办公室忽然变得非常安静。
只听得见呼吸声和翻书声。
而在孙厂长与赵总工进入沉浸式阅读模式之后，张谦之挥手示意徐少云自便，他自己则贪婪地靠在沙发上闭眼假寐。
这一个半月，张谦之既要全力推进暂QBZ-55试制小组的样枪试制进度，又要利用碎片时间刷抖音视频学习一切能搜出来的与枪械设计与制造有关的知识，还要挑灯夜战撰写那四沓文稿，很累很累。
现在好不容易能有一点喘息时间，当真可谓偷得浮生半日闲，必须好好珍惜。
只是张谦之真的太累了，假寐了没一会儿，就变成真寐，沉沉酣睡。
徐少云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满是敬佩和疼惜。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张工回国之后，究竟忙成了什么样，也累成了什么样！
他不知劝了多少次张工，适当休息一会儿，保重身体，工作大可不用那么急切。
然而每一次劝，都只会得来同样的回答，无功而返。
那回答是：“我们落后太多了，必须争分夺秒地追赶。”
怀着满是敬佩和疼惜的心情，徐少云脱下身上的棉大衣，轻轻盖在了张工身上。
11月中旬的北安，气温在-3℃~14℃区间，已然正式入冬。
徐少云很担心张工这样入睡会着凉感冒。
而这个动作，也被孙厂长和赵总工看在眼里。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了翻书的动静。
五个多小时的时间便在这种静谧氛围里悄然过去。
夜幕降临，连中午饭点到了都舍不得吵醒张工的孙厂长，在听完浑身硝烟弥漫的齐安的汇报之后，立即来到兀自在酣睡的张谦之身边，强行克制住心里的激动，轻声道：
“张工，醒醒，醒醒。”
“唔？”张谦之愕然惊醒，语气惶急呼喊，“什么事？怎么了？枪炸膛了？”
“没有炸膛，没有炸膛。”孙厂长连忙解释，“是好消息，大好消息！”
嘶溜。
张谦之用力吸了一口气，顺势止住嘴角淌出的口水，抬手挪了挪惺忪睡眼，神智清醒了一些，却忽地咳嗽起来：“咳咳……”
一会儿后，他艰难咳匀呼吸，立即关切问道：“什么好消息？”
“靶场试验全部出来了，结果一片大好！”
“怎么个好法？”
“你看看就知道了。”孙厂长一边说着，一边将驻厂军代表整理出来的暂QBZ-55和AK-47两款枪械的样枪靶场试验报告递给坐直身体的张谦之。
“好，咳咳……我看看。”张谦之接过一看，立刻发现孙厂长没有虚言。
靶场试验结果确实一片大好。
626厂原样仿制的AK-47三型自动步枪，各项试验结果近乎完全契合苏联给出的参照标准。
如此，便是极大的胜利。
而暂QBZ-55在枪械固定精度优于AK-47、常温干燥可靠性不输于AK-47之外，于发射机/机构寿命、低温-20℃可靠性、零件互换性这三个指标上，也不落后AK-47多少。
综合来讲，抛开材料水平和工艺水平高低，单论枪械设计本身，暂QBZ-55比AK-47更先进！
对所有关注且支持自主研制中国人自己的枪械的人来讲，这就是更大的胜利！
因为，材料水平和工艺水平，都是可以逐渐提升的。
待到国内的武器材料和武器制造工艺水平，追赶乃至赶超了苏联，暂QBZ-55绝对能堂堂正正告诉全世界，它比苏联的AK-47更强！
“确实是好消息！”张谦之迅速浏览完靶场试验报告，颔首赞了一声，随即起身，“厂长，我这就回去组织试制小组，整理专题报告。”
样枪通过了兵工厂内部的靶场试验之后，必须将靶试全部资料，包括但不限于故障单、试验记录表、工艺修改单等装订成册，一式两份。
一份兵工厂留存，一份抄送二机部枪炮枪弹局。
但是张谦之身份特殊，需要抄送的不止二机部枪炮枪弹局，还有技术司新产品研制处，所以会是一式三份。
“不急，不急。”孙厂长没有立即同意，而是诚恳劝道，“张工你这段时间实在太累了，适当休息一会儿，慢慢整理，能在月底之前上报即可。”
今天是18日，11月还有十二天。
让张谦之花足足十二天的时间，整理QBZ-55靶试经验，形成报告，确确实实是孙厂长基于爱护使用领导、干部的原则做出的决定。
“好。”张谦之没有多说什么，利落答应下来。
然而当他离开总工办公室，回到明显庆祝了一番的暂QBZ-55试制小组，立即将孙厂长的叮嘱与劝导抛至脑后，和之前一样全身心投入工作。
仅仅两天，他便带队整理妥了暂QBZ-55的设计理念、制造工艺、靶试结果，形成完整的、足有48页的样枪试制报告。
报告图文正茂，既有翔实的数据公式和文字注释，也有形象直观的图表、图画。
即便是完全不懂枪械设计与制造的人来看，也能很快理解其中意思。
除开留存在626厂的那份，另外两份报告和20杆暂QBZ-55样枪、咳了两天越咳越严重的张谦之一起，上了去往北京的火车.
来时两人空手而来，回时却“连吃带拿”。
此行不可谓不是胜利回京。
陪同张谦之回京的徐少云却一点也没有胜利在望的喜悦之情。
因为上火车之前，他被听说张工因过度劳累而患上感冒咳个不停的处长骂了个狗血淋头：
“徐少云，让你照顾好张工，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你就等着挨处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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