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峰的心情很不美丽。
新产品研制处自成立以来，受限于种种原因，枪械钢、装甲钢、航空耐热合金的新品试制、材料难题攻关等工作一直进展不顺。
种种原因里的最大一个，便是缺乏自己的高端技术力量。
处里的工程师，都是技术司另外几个处挑剩下的！
不能说是歪瓜裂枣，但确实能力有限。
这就导致了面对新产品研制过程中发生的种种问题，王青峰只能选择向外求助。
比如上回去找北工院的颜鸣高教授，咨询涡喷5发动机燃烧室火焰筒试车失败的原因。
好不容易来了一位海外归国的天才科学家，而且作风极其扎实，办理了入职之后马上展开大调研，王青峰以为看到了扭转新产品研制处尴尬处境的希望。
结果，
先是意外发生车祸，虽然人只是重伤没死，但也要在医院躺很久。
后面带病工作，忙的却一直是重工业部方面的业务，还成为了重工业部的顾问！
最关键的是，这件事还是他王青峰一手促成的，我绿了我自己！
这让他心情怎么好得起来？
面对处长的阴阳怪气，徐少云脸色怪异，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
张谦之的反应却很平静，淡然回道：“处长，重工业部顾问这件事可怪不得我，是部长定下的。你心里要是有怨气，得找他撒。话又说话来了，处长，你怎么不敢跟部长干一架呢？”
“对啊，处长，你怎么不敢跟部长干一架呢？”徐少云再也忍不住，出声附和。
“去去去，”王青峰连连摆手，“别在我这瞎胡咧咧。”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三人间的氛围顿时没有丝毫生疏。
王青峰起身将张谦之、徐少云迎进办公室，亲自给两人倒了热水，然后无视徐少云，看着张谦之沉声问道：
“张工，现在出院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继续完善冶金方面的理论吗？”
其实，对于张工养伤期间带病工作搞冶金理论这件事，王青峰并没有真的反对。
毕竟冶金理论水平的提高，很能带动冶金工业工程水平的提高。
如此也就可以减轻新产品研制处在工作中遇到的阻碍。
最明显的体现，就是抚顺钢厂的总工在和张工交流学习过后，运用了一些交流学习的成果，成功使得涡喷5发动机燃烧室火焰筒完成了试车。
但是，如果可以，王青峰还是希望张工可以回归本职工作。
无论怎么讲，张工是新产品研制处的一份子。
面对处长言不由衷的询问，张谦之毫不犹豫回道：“冶金方面，我的知识积累被掏得差不多了，后续不会放太多时间和精力在上面。接下来，我肯定会将重心放在处里的工作上。”
“好，好，”王青峰喜笑颜开，很是高兴，然后问道，“有具体的想法吗？”
张谦之不答反问道：“处长，你觉得处里现在的工作重点，合理吗？”
“嗯？”王青峰闻言一愣，“处里现在的工作重点合理吗？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处里的定位出错了！”张谦之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我们是二机部技术司新产品研制处，处长，二机部负责的是什么？”
“国防军工。”
“也就是轻重武器、坦克、飞机、无线电的研制与生产，对吧？”
“对。”
“那我们新产品研制处的工作范畴，为什么是枪械钢、装甲钢、航空耐热合金的新品试制和材料难题攻关？这些不应该是重工业部的钢铁局、有色金属局，和中科院金属所、冶金陶瓷所、上海冶金所以及正在筹备的化工冶金所，这些兄弟单位和科研机构的职责吗？”
“唔……事实上一直是的。”
“那我们处成立以后都在干什么？”张谦之犀利追问。
王青峰面露赧色，咬牙道：“我们一直在做传递消息和资讯的工作。”
“比如呢？”
“比如，比如上个月涡喷5发动机燃烧室火焰筒试车失败，我就在重工业部、北工院、中科院之间跑来跑去，汇总各方意见，再传给抚顺钢厂和410发动机厂。”
“处长觉得这么做，效率高吗？有没有一种可能，去掉这个中间环节，反而能提高交流效果和研发效率？”
“呃……”王青峰顿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旁坐着的徐少云整个人彻底呆住。
张工，你在干什么？
你居然当着王处的面彻底否定我们新产品研制处的一切？
照你这么说，我们新产品研制处连鸡肋都算不上了！
鸡肋好歹只是食之无味呢。
在你嘴里，我们处是一点作用都没有，反而拖了后腿！
张工你就不怕王处听得恼羞成怒，处分你吗？
王青峰并没有如徐少云担心的那样，处分张谦之，反而深呼吸几下后强行压下了心里泛起的复杂情绪，看着张谦之，肃然说道：“张工，我们有话就直说吧，你想干什么？”
张谦之也不再绕圈子，郑重道：“我建议我们新产品研制处主动自我变革，将工作范畴从枪械钢、装甲钢、航空耐热合金的新品试制、材料难题攻关等工作，全部还给本就在承担这些工作的兄弟单位和科研机构，然后担负起中式轻重武器、坦克、飞机、无线电的自主研制工作。”
“中式？什么中式？”王青峰有些没听明白。
或者说，他听明白了但是不敢置信。
张谦之解释道：“处长，我知道我们二机部当前的工作重心，是执行中苏国防技术援助协定，接收苏联武器成套图纸、工装、样件，组织国内工厂仿制、消化苏式武器。但是正所谓未雨绸缪，我们现在和老大哥关系好，老大哥会在我们付出一定代价后向我们转移技术，以后呢？”
王青峰脸色骤变，低声提醒道：“张工，慎言！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当心引火烧身。以后这样的话就别说了，对谁都不要说！”
“嗯，我明白的，我记住了。”张谦之点点头，一点也不犟种，然后话锋一转，“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他看着处长，加重语气强调道：
“我们中国人，应该有中国人自己的武器。仿制，只是一时之策，权宜之举，最终还是要回归自主研制的道路。
“而我们新产品研制处，就得研制新产品。
“不然还不如改名通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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