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廷玉心道对了。

丫头从北平回来,舟车劳顿,也生了病,在家里静养,于是没能前来。

她明明邀请了张日山等几位副官,可是几位副官也都没有来。

所以照片里才没有他们。

怪不得,之前烛廷玉一直奇怪,自己穿越过来已经救下了丫头,又与丫头的感情很好,合照怎么会没有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烛廷玉又看向了陈皮。

他今天十分平静,平静到一种可怕的境界。

就连吴老狗的狗过去拱他,他都没什么反应。

“哟呵,陈皮你今儿是怎么了?这么安静?”吴老狗戏谑的过去,“是看到你之前的师傅不高兴,还是跟烛小姐吵架了?”

陈皮哼了一声,没理他。

菜陆续端上来,席面不算铺张,胜在菜色齐整,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子。

齐铁嘴第一个动了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眼睛都亮了,竖起大拇指:“祖宗奶奶,您这手艺,我真能记一辈子。”

吴老狗接了一筷子尝了尝,点头认可,又低头摸了摸脚边趴着的小乐,看它馋的直流口水,故意逗它,肉在狗面前溜了一个圈,最后送到了吴老狗自己嘴里。

小乐气的汪汪叫。

席间气氛热络,陈皮坐在烛廷玉手边,始终沉默。

他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烛廷玉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回,但面上始终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烛廷玉看了他几眼,也没说什么。

吃到后半程,烛廷玉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众人见她起身,也都跟着放下碗筷看过来。

“今日请各位来,是想跟大家说一声——”烛廷玉举了举杯,笑了一下,“我要走了。回老家,大概今后不会再回长沙了。”

席间安静了一瞬。

齐铁嘴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走?回老家?怎么这么突然?”

尹新月更是震惊的看过去,下意识拉上她的手:“阿玉,这也太突然了……”

可是人要回家,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任谁也没有办法说什么。

二月红抿了抿唇,看向了陈皮。

陈皮面无表情。

二月红便知道陈皮应该是早就知道了,而且没拦住。

……这倒是奇怪了,以陈皮的性子,就算是绑着赖着也要把人拦下来的,是什么原因让陈皮居然偃旗息鼓了呢?

“也不算突然。本来就不是长沙人,在这儿待了快一年,也该回去了。”烛廷玉说得很轻,“这顿就当是给大家道个别。”

吴老狗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她目光里的坚定,又咽回去了,只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一路平安。”

黑背老六端着酒碗闷头喝了一大口,瓮声瓮气地说:“以后再碰着东瀛人,我替你多杀两个。”

烛廷玉被他这话逗笑:“那敢情好。”

烛廷玉拿出相机:“正好今儿人齐,不如我们拍张合照?也好留个纪念。”

尹新月第一个响应:“好主意!拍一张!”

众人便移到院子里。

霍仙姑自知与烛廷玉交情不深,主动揽下了摄影师的任务。

……果然,照片里是没有霍仙姑的。

原来她是拍照的人。

烛廷玉站在中间,佛爷和尹新月站她左侧,二月红在她右侧,陈皮紧挨着她站定,肩膀几乎贴着肩膀。吴老狗抱着小乐站在二月红旁边,黑背老六双手插兜站在最边上,齐铁嘴在旁边整理了一下衣领才站过去,解九最后一个入列,在吴老狗身旁站定。

霍仙姑退后几步,举着相机对焦:“好,大家看这边——”

陈皮僵着脸,手垂在身侧,眼神空茫地看着镜头。

霍仙姑喊了一声“三二一”,咔嗒一声,画面定格。

尹新月凑过去看照片,连连点头:“拍得好!阿玉,这张你一定要好好收着。”

烛廷玉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每一张脸,然后小心地收进了怀里。

“再拍一张吧,”尹新月又提议,“阿玉和四爷单独来一张,毕竟这可是你徒弟。”

陈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烛廷玉一眼。

烛廷玉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没有拒绝,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定。

陈皮站在她身侧,腰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的紧紧的。

霍仙姑端起相机对准两人,喊了三二一。

快门按下的瞬间,陈皮努力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又僵又短,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是想把所有情绪都塞进那个弧度里,却又塞不下。

照片定格下来的,是他那张年轻端正的脸,眼底红意未消,嘴角却勉强向上勾着。

烛廷玉接过那张照片,低头看了看,然后又抬头看了陈皮一眼。

我会记住你的样子的,陈皮。

散席之后,众人陆续离开。

吴老狗临走时拍了拍烛廷玉的肩膀,说了句“常回来看看”,齐铁嘴叹口气,却还是很乐观。

“没事!祖宗奶奶,回头你再回长沙,我老八请你吃饭!”

解九走得最晚,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拱手说了句“后会有期”,烛廷玉回了一礼,目送他上了车。

院子里安静下来,陈皮还站在原地,目送所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才转过身,走到烛廷玉面前。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木盒子,塞进她手里,哑着嗓子说了句:“路上用的。”

烛廷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金条,整整齐齐。

“你……哪来这么多钱?”烛廷玉嗓音微哑。

“我好歹是道上的四爷,哪里能缺钱?”陈皮面上似乎毫无波动,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烛廷玉。

“你都说了,你是道上的四爷,身上哪里能没有钱?”烛廷玉把盒子给陈皮,“我回到我……总之我很有钱,你不用担心我。”

陈皮声音冷沉:“怎么?现在连我的东西也不收,是铁了心要跟我撇清关系吗?”

烛廷玉叹口气,说:“我哪里是那个意思。”

陈皮当然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他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的他五脏六腑都痛不欲生。

他知道烛廷玉要走,不走会死,他理解。

他理解。

他理解……

但是他难受。

他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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