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昭和沈寂做了二十多年夫妻，对他小时候的事情不说一清二楚，至少也知道个七七八八。
沈寂年轻时并不爱提从前。
那时候的他性子闷，心里藏着什么都不肯往外说，许昭昭偏又是个好奇心重的，想知道什么便非要问出来不可。
日子久了，他小时候住在哪里，念过什么学校，许昭昭都知道。
所以哪怕如今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四周早已经不是她熟悉的模样，她也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只是找路这件事，比她想象中麻烦多了。
白天还好，路边偶尔能瞧见牌子，也能顺着人来人往的方向辨一辨路。可天一黑，四周只剩下模模糊糊的黑影，很难辨别往哪边走。
偏偏她现在又是个灵魂体。
摔倒倒是摔不着，就是容易飘错方向。
有一回她自信满满地走了一整夜，等天亮以后才发现自己竟然绕到了另一条岔路上，气得许昭昭蹲在路边骂了小三足足半个时辰。
“小三这个不靠谱的，说休眠就休眠，也不知道给我留张地图。”
吐槽归吐槽，路还是得找啊。
好在她别的本事不见得多，很能坚持。
几日以后，当那片记忆里的军区大院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时，许昭昭感动得快哭了。
“可算是找到了。”
许昭昭悬了好几日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现在地方找到了，接下来只要找到沈寂就行。
沈寂小时候住的是家属院里的一栋小楼。
这一点许昭昭记得很清楚。
他曾经跟她提过，二楼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每到夏天枝叶便会伸到窗边，风一吹，树叶就沙沙响。
许昭昭照着记忆一路找过去。
可奇怪的是，她在附近来来回回飘了几圈，甚至把那几栋小楼都找遍了，也没看见沈寂。
“不会吧？”许昭昭停在一棵槐树底下，仰着头看向二楼窗户，“明明就是这里啊。”
她正皱着眉努力回想，屋里忽然传来一道男孩的声音。
“妈，我们这样对沈寂，爸爸真的不会说吗？”
听到沈寂这两字，下一秒，许昭昭已经穿过墙飘了进去。
客厅里站着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和长裤，头发也梳得整齐，脚上的小皮鞋擦得锃亮。
一看便知道平日里被照顾得很好。
男孩面前坐着一个女人。
许昭昭只看了一眼，原本还算轻快的神色便瞬间冷了下来。
李娜。
真的是她。
比许昭昭记忆里的样子年轻许多，脸上没有后来那么明显的岁月痕迹，头发整整齐齐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甚至称得上体面端庄。
若是不知道她做过些什么，任谁第一眼见了，大概都会觉得这是个脾气极好的女人。
许昭昭却只觉得火气蹭蹭往上冒。
她直接飘到李娜面前，恨不得一巴掌拍在她脸上。
“还真是你啊。”
可惜，手掌刚挥过去便从对方脸上穿了过去，一点用都没有！
许昭昭气得磨牙。
那边，李娜却完全不知道面前还站着一个恨不得扑上来咬她两口的人。
她伸手替沈宇理了理衣领，语气温和得很。
“放心吧，小宇，只要你听妈的话，以后沈家的东西，早晚都会是你的。”
沈宇仰着头，似懂非懂地看她：“那中午还给他送饭吗？”
“当然要送。”
李娜笑了一下，手掌轻轻落在儿子肩膀上。
“小宇，你要记住，有些事情可以做，但不能做得太明显。”
“你爸爸再怎么样也是沈寂的亲生父亲。真要让他知道我们连饭都不给沈寂吃，那就不是小事了。”
沈宇似乎还是不太明白。
“那为什么还要留着他？把他赶走不是更好吗？”
李娜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把人赶走容易，可赶走以后呢？你爸爸只会觉得亏欠他。”
“到时候人不在跟前，反倒天天想着他的好。”
她放下杯子，伸手点了点沈宇的额头：“我们要做的，是让沈寂一点一点跟你爸爸离心。”
“等到有一天，你爸爸觉得你比他懂事，比他贴心，比他更像沈家的孩子，到那个时候，谁轻谁重还用我们说吗？”
“再说了。”李娜眼底浮出一点淡淡的笑意：“他要是不在，谁来衬托你的好？”
许昭昭在旁边听得血压都快上来了。
她活了这么多年，也算见识过不少人，可再听一遍这些话，还是觉得恶心得厉害。
沈宇听不懂那些藏在话里的弯弯绕绕，却本能地相信自己的母亲。
于是乖乖点了点头。
李娜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好了，去做功课吧。”
“其他事情不用你管，书可不能落下。”
“知道了，妈妈。”沈宇转身离开。
许昭昭狠狠瞪了李娜一眼。
“你最好祈祷我一直碰不到你。”
“不然我非得——”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又泄了气。
能怎么样呢？
算了。
她是来找沈寂的。
许昭昭转身便往楼上飘。
一楼没有。
二楼靠外的两间房也没有。
一直到最里面那间房间，她才终于看见了心心念念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许昭昭甚至没能马上把眼前这个孩子和记忆里的沈寂重叠起来。
快十岁的沈寂，还没有长成后来高大沉稳的模样。
他坐在窗边的小书桌前，身形很瘦，肩膀单薄得厉害。大概是正在看书，微微低着头，侧脸白净，鼻梁已经隐约有了后来挺直的轮廓。
窗外槐树的枝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斑驳的光影透过窗纱落在他脸上。
许昭昭第一反应竟然是，小时候的沈寂真好看。
甚至有些可爱。
毕竟后来那个男人眉眼总是冷冷淡淡，年轻的时候更是成日板着脸，一副谁都不爱搭理的样子。
可眼前的孩子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
只是再仔细看，那点可爱很快便被另一种感觉压了下去。
太沉默了。
窗外偶尔传来别家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
他一次都没有抬头。
许昭昭慢慢飘到他面前。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他的睫毛很长，眼睛低垂着，脸颊却比同龄孩子瘦了不少。
她心里酸胀得厉害：“沈寂。”
她忍不住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戳了一下。
手指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许昭又戳了一下。
“沈寂？”
男孩没有任何反应。
许昭昭不死心。
“沈寂，是我呀。”
她绕到他另一边，伸手在他眼前用力晃了晃。
依旧没有反应。
许昭昭又摸他头发，又捏他耳朵，甚至故意整个人倒挂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沈寂自始至终连睫毛都没多动一下。
许昭昭终于确认。
他真的看不见她。
她有些颓丧地飘到旁边，一屁股坐在半空里。
“这可怎么办？”
看不见，也听不见。
那她就算一直陪着他，他也根本不知道啊。
她千辛万苦跑到这里来，总不能每天就这么眼巴巴看着吧？
正郁闷着，门外传来两声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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