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羡转过身,毫无温度的视线落在少年身上。

  季明哲毫不退缩,眼底盛满怒意与戒备,掷地有声:“每一回我阿姐跟你牵扯在一起,就要受伤害。是你毁了她本该安稳的日子,你根本不配同她站在一起!”

  宗羡五指拢紧,眯起眼睛:“你再说一遍。”

  季明哲:“我说,你根本不配......”

  “季明哲!”

  明意急忙出言呵斥。

  “阿姐,你别拦着我!我今日就是要一吐为快!”

  季明哲一腔愤懑尽数宣之于口:“他这种眼高于顶的人,对你毫无尊重,仗着权势欺压你一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根本就是无耻之徒!”

  “够了!别再说了!”明意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将季明哲用力拽到身后。

  连月桂都被季明哲吓到了,一时间惶恐不已。

  他可以对明意一再退让容忍,却并不代表,会无底线纵容她身边之人冒犯自己。

  明意挡在弟弟面前,脸色发白。

  宗羡面上看不出喜怒,目光扫过来:“说够了?”

  季明哲还一脸不服。

  宗羡看着面前三人,只觉荒唐又可笑。

  他薄唇轻启,带着一股睥睨众生的漠然:“你们身居方寸安乐地,可知外面的世道究竟是怎样的吗?”

  “一个毫无权势却手握万贯家财的孤女,在旁人眼里,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谁都能啃上一口。”

  “还有你这样容貌白净的小郎君,在秦楼楚馆的行情最好不过,稍有不慎就被掳了去,最后卖到某个老爷府里,为奴为娈,过得连狗都不如。”

  季明哲瞬间想起了什么,脸色唰一下白了。

  宗羡薄唇勾起一抹薄凉的笑:“不提从前宗府是如何庇护你们的,就说现在,若是没有我,你以为你们这百草堂能安安稳稳开到今日?少天真了!”

  季明哲被堵得说不出话。

  宗羡不再多言,也没再看明意一眼,冷着脸策马扬长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

  沉甸甸的压迫感褪去,明意才转头看向弟弟,严肃叮嘱:“阿哲,下回万万不可这这般冲动,他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懂了吗?”

  少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乖乖应声。

  明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都进去吧。阿哲,去帮我烧壶热水。”

  最后进来的月桂将百草堂大门关上,她心疼地看向明意:“大人是不是又欺负姑娘了?”

  当时宗羡当街拦车,不由分说的将明意带走时,她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明意抬脚往寝屋走,神情疲惫:“他也没讨到什么好处。”

  想到明日还要陪魏夫人去寺庙上香,明意突然头疼起来,长长叹了口气。

  她只不过去了一趟魏府,宗羡就反应那么大,明日是肯定得爽约了。

  她如今是深刻明白了,宁可得罪君子小人,也别得罪宗羡那条疯狗。

  正想着,明意忽然打了个喷嚏,浑身发冷。

  ...

  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

  常玉给宗羡肩头的伤口仔细上完药,缠好纱布,便躬身退下,抬手将房门轻轻合上。

  常随没跟着回来,宗羡要他一直暗中盯着百草堂。

  常玉只得去向暗卫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当时这名暗卫正猫在草丛里,正巧目睹了经过,他低声说道:“二爷那伤口本来都快好了,结果被表姑娘用簪子扎了个洞!”

  常玉惊道:“竟是表姑娘伤的?!”

  “可不是嘛!”

  暗卫不由得啧啧称奇,眼底还带着几分叹服,“咱们二爷什么人物,这还是头一回被女子所伤,表姑娘算得上是第一人!”

  常玉继续追问:“后来呢?”

  “后来表姑娘就逃了啊,二爷就在后面追啊。”

  “一路追到溪流那边,表姑娘不顾水深直接往溪里蹚,打算寻死呢!”

  常玉面露惊讶:“寻死?”

  暗卫点点头:“不过被二爷救回来了,再后来就送回百草堂了。”

  常玉暗暗心惊,难怪主子回来的时候脸色那样差呢,他竟然有些见怪不怪了。

  雨珠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远处偶有闷雷滚过。

  暗卫不解道:“外头美人数不胜数,二爷何苦偏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换作是我,这般折腾,我是遭不住了。”

  常玉瞥他一眼:“你懂个屁。这就如同驯马一般,越是性子刚烈难以驯服的,咱们二爷越是感兴趣。”

  暗卫闻言,便想起了那匹威风凛凛的黑马:“说的也是。”

  常玉顿了顿,又神色复杂地说:“不过女人终究不是马,是活生生有尊严的人。”

  “咱爷难得铁树开花,就碰上这么个烈性子的,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屋内。

  宗羡独自静坐,肩头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

  桌案正中,那支刺伤他的银簪静静躺着,一室空寂。

  ...

  翌日天光大亮。

  范思远登门入府,一进书房便见他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

  “咦,昨夜没休息好?”

  宗羡指尖轻抵眉心,嗓音冷沉,懒得跟他废话:“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范思远“啧”了一声:“谁又惹你了,这么凶。”

  见他心情实在不好,范思远也不敢再随意嘴贫,当即正色道:“查到北凉太子的行踪了。”

  北凉使团已经在三日前就动身往返,但那位太子尚还留在京都,不知道在秘密搞什么鬼。

  魏炤如今暂退朝堂,不过皇帝并没有削了他的职位,只让他在家中休养,他仍是一国宰相。

  皇帝这般决策也能理解,毕竟魏炤为官几十年,朝中遍布门生,早已形成了庞大的利益集团。

  就算魏炤辞官返乡,依然能遥控朝局,甚至会和地方封疆大吏结交,内外呼应,反而更加麻烦。

  与其放归地方当“幕后太上皇”,不如把人拴在京城眼皮底下。

  只是这般处置,帝王固然得以安心,却对宗羡颇为不利。

  魏炤人留京、相位未除,朝中门生故吏依旧听其号令。不必公开相争,只需暗中略施手段,就能给宗羡使绊子。

  范思远分析了一通,最后说道:“我们最好趁魏狗暂退朝堂的时候,尽快铲除其下党羽。”

  宗羡慵懒倚在太师椅上,神情很淡:“这是自然。”

  范思远见他这幅万事不挂心的模样,顿了顿,轻咳一声,说道:“对了,那帮潜伏的北凉暗探到处在找什么人,貌似...跟季家姐弟有关。”

  宗羡猛地抬眼:“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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