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羡“嗯”了一声,掀眸看她。
“方才为了接住你,撞了一下,应该出血了。”潜台词是,她得负责。
明意嘀咕了句:“又没让你接。”
宗羡一字不落地听见了,脸色微阴:“你说什么?”
明意还是打心底怵他,心虚地眨了眨眼睛,不敢再顶嘴:“没什么,大人随我来吧。”
说罢便转身往屋内走。
宗羡缓步抬脚跟在她身后,视线盯着她的后脑勺,眸光幽深莫测。
短短一个月没人拘着,没人压着,她真是越发骄纵了。
他抬步跟着跨进闺房,屋内清雅干净,满是淡淡的药香。
目光落回到她身上。
“铺子里请了七八个伙计,这点小事还用你来做,他们干什么吃的?”
明意立刻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请了几个伙计?”
宗羡面上瞧不出半分破绽:“自然是进来瞧见的。再者,你这是什么表情,还想防着我?”
“没有,只是大人先前应我,给我应有的尊重,若是嘴上应承,实则暗地里派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出尔反尔,实非大丈夫所为。”
被她刺了一下,宗羡轻哼,没说话。
明意点到即止,她收回视线,淡淡解释,“伙计们刚来不久,对药材不熟,我自己来比较放心。”
见到宗羡,明意一天的好心情都被毁了。
她不再多言,取来伤药与干净布帛,示意他坐下。
宗羡今日一身藏蓝色直裰,身姿挺拔清隽。他依言落座,抬手解开肩头衣襟,露出包扎的伤口。
果然出了血,层层白布之下,暗红的血迹渗了出来,触目惊心。
他胸口肌理冷白,纵横交错覆着数道深浅不一的陈年旧疤,如今再添一道。
之前以为是刀伤,现下近距离细看,才发现纹路细碎狰狞,边缘规整,根本不是刀伤,反倒更像是严刑鞭挞留下的痕迹。
这就很引人遐想了。
明意心头悄然生疑。宗羡权倾朝野、位高权重,何人敢对他动用鞭刑?
是犯过什么错,才受到如此重的惩罚?
明意心下疑惑,却是半点不想打听的。
而且她有莫名的直觉,宗羡不会想说。
也没问这新鲜的伤口是怎么来的,明意敛着眉眼,迅速给他换药,重新包扎妥当。
“好了。”
正要拿着染血的白布转身离开,却不妨被宗羡拽住胳膊,往他怀里跌去。
明意眉尖轻轻蹙起,肩头抵在他胸膛:“又怎的了?”
“你现在对我就这般敷衍?”宗羡的气息沉沉覆在她耳畔,带着一丝隐忍戾气。
他怎么又没事找事?
明意憋了一口气,好声好气道:“铺子要忙的事情多,伙计们又不会看病,自然只能我来,耽搁不得。”
得了这个解释,宗羡面色稍霁,但语气仍是冷傲的,轻哼一声:“我也受了伤,在你眼里,旁人比我还重要?”
明意不答反问:“不是给大人换好药了么?”
宗羡似笑非笑道:“可你瞧着不情不愿的,是怕触怒了爷,才勉强耐着性子伺候?”
听见“伺候”二字,明意抬眸直视他,“那敢问爷,现下把我当做什么?是府里的丫鬟,还是依旧见不得光的妾,或是更难堪的外室?”
宗羡眉峰一蹙,心头泛起几分不悦:“怎么就见不得光了?”
“爷只管回答我便是。”
宗羡眼神幽深难测,见她这般想与他划清界限,一阵心烦意乱。
他暗自按捺,想着徐徐图之,来日方长,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迎上她清凌凌的眼眸,语气淡了几分:“自然都不是。”
又道:“你明知爷心悦你,又怎会拿外室身份折辱于你。”
“既如此,大人就别总把‘伺候’二字挂在嘴边,我不是低人一等的丫鬟,也不再是您房里的人,做不到像别人那样事事捧着您,哄着您。”
明意一脸冷淡,“大人若觉得在我这受了气,往后就别过来了。”
宗羡见她这冷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里倒没有多少恼怒。
不过觉得她一脸的不驯服,似枝头寒梅,傲雪迎霜,别有一番趣味罢了。
宗羡轻笑,“晓得了,就你气性大,我一时嘴快,这也能惹恼你。”
随后转移了话题:“本相日理万机,难得来看你,你就没什么话同我说?”
明意闷闷道:“没有。放我下来。”
宗羡无奈:“看来是要给佳人好好赔罪,才肯消气了。”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
“宋姑娘,病人找您!”
来得正好,明意暗自松了口气。
百草堂之生意红火,除去价格公道、品类繁多外,最主要是明意的医术颇有本事。
口口相传之下,名声就传出去了,都登门点名要她接诊。
来传话的伙计并不知明意房中有人,听见她应声答应,却久不见人出来,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疑虑。
他正要扬声再唤一句,房门忽然由内拉开,是季明意走了出来。
一众伙计素来敬重这位容貌绝色、行事果决的女东家,平日里都不大敢与她对视。此刻猝不及防对上她,来不及收回目光。
就见她两颊泛着一层浅浅的绯红,眼尾带着未散的嗔怒,樱红的唇紧抿着,瞧上去不似寻常那般沉静淡然。
又下意识往屋内瞧去,瞥见一抹墨色的衣角和乌皂靴,分明是个男人。
伙计心头咯噔一下,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再多打量,垂手立在廊下:“宋姑娘,病人已经在前堂等候多时了。”
“知道了。”
离去前,明意察觉伙计神色不对,顿了一顿,淡淡睨了他一眼,暗暗敲打:
“百草堂不兴闲话流言,若瞧见了什么,都烂在肚子里。”
伙计连忙应是,背脊悄然生了一层薄汗。
...
屋内,宗羡并未跟出去,他这伤是为救驾受的。
皇帝心血来潮要去城外猎场行猎,由他和魏炤作陪,同行的还有北凉使团。
那一箭是他自导自演,只为在帝王心底埋下一个猜忌的种子,为日后彻底扳倒魏炤做准备。
虽以身涉险,伤势却不算凶险,他救驾有功,皇帝便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旁人皆以为他会求金银财帛,或是替谁讨要官职实权,宗羡却只躬身回话:“臣别无所求,只求一枝内宫御制的白梅绒花。”
皇帝微微一怔,倒也爽快应允,又调笑问:“爱卿向朕讨要绒花,可是送给府里的姬妾?”
宗羡府里的姬妾,笼统算有三位。
其中两个对外已报了病亡,如今府中便只剩下一位。
宗羡是他左膀右臂,皇帝对此尚有几分印象,若没记错,那美人正是数月前,他一并赏赐给宗羡的乐坊舞姬之一。
宗羡也不解释,只噙着笑意,这般模棱两可的态度,反倒坐实了旁人的猜想。
皇帝见他这般模样,只当这位素来冷硬果决的权臣,终究也有贪恋美色的一面,心中反倒松了几分。
帝王从来不怕臣子才干卓绝,怕的是臣子毫无私欲、无从拿捏。
宗羡而今已是而立之年,尚未成家,膝下无子女。
皇帝原打算从中挑选世家贵女,再赐一桩婚事,一来彰显君上体恤臣子,二来也借联姻制衡这手握重权的权臣。
可眼见他这般看重府中姬妾,一副沉溺柔情的模样,便暂且将赐婚的心思压了下去。
而魏炤,却是心知肚明,那位姬妾是他安插过去的细作,不禁生出几分得意,心底暗暗盘算着什么。
而今,那枝御赐的白梅绒花,正静静躺在明意的妆奁之中。
宗家祖籍南京,故土有旧俗,女子出嫁之时头上要簪一朵绒花,取“荣华”的好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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