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将牢门打开后,速速低着头退了下去。

  宗羡却只静立在牢门外,并未进去。

  明意坐在草席上,背靠冰冷的墙壁,一双眼睛牢牢锁着门外那人,满心戒备。

  烛火幽暗,男人大半张面容沉在浓重阴影之中,轮廓模糊,辨不清他眼底神色。

  两人相视无言。

  片刻沉寂后,宗羡冷淡无波的声线缓缓传来,“谢怀玉今日已从京都回来了。”

  怀玉哥哥终于回来了?明意眼底骤然一亮,一丝微弱的希冀悄然冒头。

  宗羡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语气薄凉道:“你是在等他来救你?可惜,他这辈子都不会知晓你的下落。”

  “不出多时,他便会迎娶李家小姐,夫妻和睦,生儿育女。唯有你,困在这不见天光的牢笼里,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不过你放心,我会差人时常过来,同你讲述他的近况。”

  明意猛地睁大双眼,浑身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他真的打算关她一辈子!好歹毒的心肠!

  宗羡漠然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再多言,拂袖离开。

  明意扑到牢门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嘶喊:“倘若他若知晓,自己一向敬重的二叔,为一己私欲囚禁了一个女子,他定会对你失望透顶!”

  宗羡脚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内。

  厚重牢门“哐当”一声重重合拢,最后一点门外光亮彻底隔绝。

  周遭重新坠入无边昏暗。

  “宗羡!你这个狼心狗肺、卑劣至极的狗官!你不得好死!!”

  女子气急败坏的怒骂响彻空荡荡的牢房。

  值守的狱卒被她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怒斥:“闭嘴!你不想活了别连累老子!再喊别怪老子把你嘴堵上!”

  明意这才闭上嘴。

  狱卒捏了把冷汗。

  万幸那位大人物已经走远,不然就凭这几句大逆不道的话,这姑娘今日绝对难逃一死!

  殊不知,宗羡听见了那句骂声。

  他倒是不生气,只是冷冷地想:还有力气骂人,看来身子无碍,再关几日也不打紧。

  就这样平静的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每日都是荤素搭配的牢饭,干净衣物与清水从不间断,却始终没有别的人前来,也无人跟她搭话。

  这是一种无声的磋磨。

  明意几乎大半的时间都躺在草席上,她身子虚弱,头脑昏沉涣散,意识时常游离在清醒与恍惚之间。

  纯白墙壁、清冷的灯光、还有干净的病床,记忆里熟悉的场景铺展开来。

  她看见年迈的父母立在病床前,母亲一直在哭,父亲搂着她肩膀安慰,同样眼眶通红。

  她还看到了哥哥,他也变得憔悴了许多,才二十几岁,头上便生出了白发。

  明意心口骤然狠狠揪紧,可每当她很努力的想开口说话,眼前的景象却又变成了不见天光的牢房,周围只剩她孤零零一个人。

  这样日日夜夜的折磨,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

  这天,关押李家众人的囚牢里出了事。

  李旦趁着看守不备竟寻了短见,好在被巡逻的狱卒及时察觉。

  李旦是朝廷亲定的重犯,等候押解回京候审,他可以死在刑场上,但绝不能不明不白殒命在青州大牢,否则会很麻烦。

  其实李旦也不是真的想寻死。

  一朝丢官、满门被囚,他如今唯一的念想,便是拼死见宗羡一面,为家人寻一线生机。

  此事传到了的宗羡耳中。

  于是,他来到了关押李旦的地方。

  此地远比明意所在的囚牢脏乱阴寒,满地霉污,浊气逼人。

  狱卒见状连忙上前,恭恭敬敬搬来一把太师椅。

  宗羡撩袍坐下,静静看着李旦。

  不过几日光景,昔日坐镇一方、风光无限的青州知府李旦,早已没了半分往日气度。

  他头发蓬乱枯槁,满是尘土,囚衣破烂污脏,脖颈处还留着一道深浅狰狞的勒痕。

  “李大人好像有话对我说。”

  听见动静,李旦抬头,望见端坐椅上、高高在上的宗羡,眼底瞬间燃起极致的求生火光。

  他像乞丐一样扑到牢门前,对宗羡说:“大人!青州多年贪腐结党,并非下官一人所为,我愿详细招供,揭发幕后主使,戴罪立功!只求阁相开恩,饶了我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

  宗羡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你幕后主使是谁?”

  “那人身在京都,权势滔天,行事极为隐秘,向来只隔空授意,从未亲身来过青州,下官自始至终,都未曾见过他的真面目,不过...”

  李旦抬手颤巍巍摸向怀中,从贴身的破衣夹层里,抠出一枚被摩挲得发亮的玄铁墨玉令牌。

  “这是那人赐下的信物,也是唯一的联络凭证。”

  “多年来下官靠着这枚令牌行事,横行青州,无人敢查、无人敢动,皆是依仗京中此人庇护。下官不过是替人跑腿办事的棋子罢了!”

  李旦高举信物,眼中满是恳切,“想来那人在朝中也是名高官,大人顺着这枚信物去查,定能顺藤摸瓜查出来,我斗胆猜测,庇护我的人,定然是当朝宰相魏炤!”

  朝野上下人尽皆知,魏炤与宗羡分庭抗礼,是朝堂之上水火不容的死敌。

  李旦故意把事情引到魏炤身上,打的便是帮宗羡扳倒劲敌的主意,如此一来,自己戴罪立功,定能保下全家性命。

  李旦还是有些小聪明的。

  只可惜,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口中那位远在京都、神秘莫测的幕后靠山,此刻正端坐于他眼前。

  狱卒将信物取走,呈到宗羡面前。

  “只有这一枚信物?”宗羡问道。

  李旦眼看有生机,连忙如实道:“还有一些往来的密信,被我藏在衙门的隐蔽之处,除了我,再无第二人知晓!”

  宗羡缓缓笑了,“原来是被你在衙门里啊。”

  李旦不敢耽搁,连忙说出藏匿密信的准确位置,宗羡闻言当即抬手,吩咐身侧侍卫去找。

  侍卫领命,即刻快步离去。

  牢中瞬间陷入寂静,只剩李旦惴惴不安的喘息声。

  可这份死寂并未持续多久,一名值守狱卒满脸慌张,急急忙忙前来禀告:“大人,季姑娘晕过去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方才还神色淡然、眸含冷讽的宗羡,脸色骤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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