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梅指着管理者顾衡。
“他才是刘海东。”
过道里的人都没说话。
宋恩泽站在旁边,手腕上的三个字还没有稳定。黑色的字贴在皮肤下面,偶尔往外浮一下。
刘海东看着管理者顾衡。
管理者顾衡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
老齐把验名队首领的腰带重新递过去。
“你还要吗?”
首领接过腰带,先把裤子提好。
“你们刚才说谁是刘海东?”
“里面那个。”
老齐指了指管理者顾衡。
首领看过去,又看刘海东。
“那外面这个是谁?”
“也叫刘海东。”
首领沉默了一下。
“一个名字两个人用?”
沈清辞翻开账本。
“目前看,是两个人用过。谁先用,谁后用,还要查。”
首领问:“查清楚以后呢?”
“改账。”
“改谁的?”
“看谁欠钱。”
老齐立刻说:“那先查里面那个。”
管理者顾衡胸口只剩下一个“理”字。
听到这句话,他抬手压住胸口。
“我不欠你钱。”
老齐说:“我还没说你欠我。”
“你看我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
“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你年纪大。”
“仓库里不长年纪。”
“那你为什么长得这么老?”
管理者顾衡没有回答。
刘晓梅走过来,把药瓶放在原名册上。
药瓶底部沾着一层黑色粉末。粉末粘在册页边缘,原本已经掉下去的“死”字停了一下,又慢慢往回长。
刘海东看了一眼。
“这药是给谁用的?”
“给活着的人。”
“我问的是名字。”
“给名字不全的人。”
刘晓梅把药瓶收回去。
“你身上的名字不是你的。”
刘海东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从宋恩泽身上借了名字。”
“那是名字的问题。”
刘晓梅抬手,指向管理者顾衡。
“你的命在他身上。”
刘海东没有听懂。
沈清辞已经翻到了户籍纸那一页。
“刘海东,出生日期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当天死亡。死亡原因,第三发转名。”
她又看向管理者顾衡。
“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管理者顾衡没有回答。
刘晓梅替他说:“七二年十月四日。”
沈清辞的笔停了。
“同一天?”
“同一天。”
“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地方。”
“父母呢?”
“刘振山,刘晓梅。”
老齐往后退了一步。
“那他不是她儿子吗?”
刘晓梅看着他。
“身体是。”
老齐又问:“那名字呢?”
“名字不是。”
沈清辞低头记账。
“身体、名字、命,分开登记。”
老齐问:“人还算一个人吗?”
“要看户部怎么记。”
“户部的人都跑了。”
“所以现在没人能算。”
老齐看着满地的名字。
“难怪云州这么乱。”
刘晓梅走到管理者顾衡面前。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
管理者顾衡没有躲。
“你还记得我吗?”刘晓梅问。
管理者顾衡说:“记得。”
“我给你换过尿布。”
“记得。”
“你六个月的时候,左手小指被门夹过。”
管理者顾衡抬起左手。
小指弯着。
一直没有伸直。
刘海东看了一眼,又看向何淑云。
何淑云的右手小指也压在掌心里。
这是相同的习惯。
不是顾衡留下来的。
是刘海东小时候留下来的。
管理者顾衡把小指收回袖子。
“这些都不能证明我是刘海东。”
刘晓梅说:“你不需要证明。”
“为什么?”
“我认得。”
“你认错了。”
刘晓梅看向刘海东。
“我不会认错。”
刘海东问:“你为什么说我不是你儿子?”
“因为你身上的命不是他的。”
“命怎么查?”
“用第四发。”
刘海东看了一眼腰后的镇门枪。
“第四发能查命?”
“能把借来的东西送回去。”
顾有财站在过道另一边。
他失去了名字以后,身体没有继续变化。只是手腕上空了,原本属于顾衡的四个字都没了。
他抬头说:“她说得不全。”
刘晓梅转身。
“你还想说什么?”
“第四发不是用来查命的。”
“那是用来做什么?”
“把所有转移过的东西送回去。”
刘海东问:“包括我的名字?”
“包括。”
“也包括他的命?”
顾有财看了管理者顾衡一眼。
“包括。”
管理者顾衡说:“不能开枪。”
刘海东看向他。
“为什么?”
“你开枪以后,仓库外的人会先失去名字。”
“不是应该还回去吗?”
“第四发要先找原处。原处不在这里的,名字会掉下来。”
“掉到哪里?”
“没人接,就没有。”
宋恩泽问:“那我的三个字呢?”
“你的名字原来在我这里。”管理者顾衡说,“现在已经还给你。”
“黑色不能出城。”
“对。”
“那我能不能改成别的颜色?”
“可以。”
“怎么改?”
“还掉欠的东西。”
宋恩泽抱紧纸袋。
“我欠什么?”
沈清辞从铁箱里拿出一张借据。
“宋恩泽,七二年十月四日,名契担保三百两。”
男孩的手紧了一下。
“我没借钱。”
“借款人不是你。”
“那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担保。”
刘海东接过借据。
借款人一栏写着:顾衡。
出名人一栏写着:宋恩泽。
借据下面有一个手印。
手印很小。
只有半个指头印。
沈清辞拿出男孩的手,对着借据比了比。
位置对得上。
宋恩泽把手收回去。
“我没有按。”
“名字可以代按。”
“谁替我按的?”
沈清辞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一行字。
“代理人:刘海东。”
刘海东看向管理者顾衡。
管理者顾衡没有说话。
宋恩泽问:“是你?”
“不是。”
“那是谁?”
刘晓梅说:“是我。”
宋恩泽看向她。
“你拿我的名字借钱?”
“不是借钱。”
“借据都在这里。”
“那笔钱是给你父亲的。”
“我父亲是谁?”
刘晓梅没有回答。
铁门里面传出宋长明的声音。
“给我。”
宋恩泽走到铁门前。
“是你借的?”
“是。”
“借了多少?”
“七千两。”
男孩低头算了一会儿。
“你拿我的名字借了七千两?”
“不是你的名字。”
“上面写的是我的。”
“上面写的是宋恩泽。”
“那就是我的。”
宋长明沉默。
刘海东问:“七千两花在哪?”
“买第四发。”
顾有财说:“七颗第四发,只花了三千两。”
沈清辞立刻翻账。
“七二年十月四日,刑部支出三千两,采购第四发七颗。”
她又抽出一张纸。
“七二年十月五日,刑部支出四千两,采购第三发十四颗。”
“十四颗第三发?”
“账上这么写。”
“实际有多少?”
“仓库里找到十二颗。”
刘海东看顾有财。
顾有财说:“两颗被用了。”
“用在谁身上?”
顾有财没有说。
萧令仪从后面走过来。
她现在没有名字,衣服上的身份也不能再让刑部的人行礼。可她走到哪里,原本要拦路的人都会让开。
不是因为命令。
是因为没人确定她没有名字以后,还剩多少东西。
“两颗用在朕身上。”
她说。
刘海东看她。
“你知道?”
“七二年以后,朕醒过六次。”
“每次都用了第三发?”
“对。”
“谁给你开的枪?”
“顾有财。”
顾有财站在原地。
“陛下当时同意了。”
“朕同意的是活着。”
“用了名字,也活着。”
“六百七十二个人的名字,不能算一笔药钱。”
沈清辞抬头。
“可以算。”
所有人看她。
沈清辞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六百七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按一次转移费,三十两。再加保管费、取名费、复核费,一共两万八千七百六十两。”
老齐问:“谁收?”
“断龙谷管理处。”
“谁签字?”
沈清辞把账本转过去。
收款人一栏写着:顾衡。
顾有财忽然走过来。
“那是我的账。”
“你的名字已经没了。”
“账不会跟着名字消失。”
“所以你才急着拿原名册。”
顾有财没有再说话。
刘海东站在两人中间。
他需要第四发。
不是为了救三百二十七个人。
也不只是为了找回自己的名字。
他的户籍纸上写着死亡。
原名册上也写着死亡。
只掉了一个“死”字,剩下一个“亡”。
如果第四发把名字送回去,命会不会一起回去,没人能保证。
宋长明说他没有命。
刘晓梅说管理者才是刘海东。
那他现在算什么?
名字借来的,命不在身上,户籍已经死过一次。
刘海东把药瓶拿起来。
“这药怎么用?”
刘晓梅说:“打进左手腕。”
“谁来打?”
“你自己。”
“药效是什么?”
“把命取出来。”
“取出来以后呢?”
“你会知道自己的命在哪。”
老齐问:“这药听着不太像治病。”
“不是治病。”
“那是什么?”
“清账。”
沈清辞点头。
“这个名称可以入账。”
刘海东看她。
“你什么都能入账?”
“能。”
“如果我死了呢?”
“死账。”
“谁收钱?”
“先挂在你名下。”
老齐说:“人死了还要还钱?”
沈清辞翻了一页。
“按云州规矩,死者遗产优先还债。”
老齐看向刘海东。
“你别死。”
刘海东没有理他。
他把药瓶递给刘晓梅。
“你来。”
刘晓梅没有接。
“你的命不能由别人动。”
“你是我母亲。”
“我不是。”
“户籍纸上写着。”
“纸写错了。”
“你刚才说管理者是你儿子。那我是谁?”
刘晓梅看着他的左手腕。
铜色的名字已经变成了黑色。
“你是宋恩泽。”
男孩抬起头。
“我也是宋恩泽。”
“你是他借出去的名字。”
宋恩泽往刘海东身边站了一步。
“他还给我了。”
“还的不全。”
“可我现在有三个字。”
“那三个字不是你的。”
男孩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我的名字是什么?”
“宋。”
“恩泽呢?”
“在他身上。”
宋恩泽看向刘海东。
刘海东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先别动。”
男孩点头。
他想拿回名字,却没有往前抢。一路从天牢走到这里,他已经学会了一个规矩。
别人说能拿回来的东西,不一定拿得回来。
刘海梅从口袋里取出一根针管。
针管里没有药。
只有一小段灰色的字。
“这是你的命。”
她把针管对准管理者顾衡。
管理者顾衡往后退了一步。
刘海东挡在他前面。
“你要给谁?”
“给你。”
“命在他身上?”
“你身体里有一半。”
“另一半呢?”
“在他身上。”
刘晓梅说完,把针管扎进刘海东的左手腕。
没有血。
只有一个“刘”字从皮肤下面浮出来。
字出来以后,刘海东的手开始发麻。
不是刚才的麻。
这次麻从手腕往肩膀走。
他的身体站着,眼前却多了一段记录。
七二年十月四日。
产房。
刘晓梅抱着一个刚出生的男婴。
男婴没有哭。
护士说:“没气了。”
刘晓梅没有把孩子交出去。
她把一张空白名纸贴在男婴胸口。
纸上写了三个字。
刘海东。
字写完,男婴哭了。
旁边还有一个孩子。
孩子哭得很响。
户籍纸上原本写着:宋恩泽。
宋长明站在门外。
他看见刘晓梅把男婴抱起来,问:“你要把谁送走?”
刘晓梅说:“一个没有名字的。”
“两个孩子都有名字。”
“一个名字是借的。”
“借给谁?”
刘晓梅没有回答。
她把男婴交给宋长明。
宋长明抱着男婴,手指按住孩子的左手腕。
第三发打了进去。
刘海东眼前的记录停住。
他睁开眼。
药瓶已经掉在地上。
刘晓梅拔出针管。
她手里多了一段灰色的字。
两个字。
刘海东。
管理者顾衡抬起头。
他胸口的“理”字正在移动。
从胸口移到手臂,再到手腕。
最后,两个灰字停在他的左手腕。
管理者顾衡弯下腰。
他没有倒。
只是按住了膝盖。
刘晓梅说:“你现在知道了。”
刘海东看着他。
“知道什么?”
“你们两个的命也换过。”
管理者顾衡抬起头。
“我的命不是他的。”
“你出生的时候已经死了。”
“那我是什么?”
“活下来的人。”
“谁活下来?”
刘晓梅看向刘海东。
“他。”
刘海东没有说话。
管理者顾衡身上的灰字开始褪。
从“理”变成一个“人”。
老齐看着他。
“这个字挺合适。”
管理者顾衡问:“哪里合适?”
“你现在像个人。”
顾衡抬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没有字。
他看向刘晓梅。
“我的名字呢?”
“在第二层。”
“不是我的名字。”
“那是刘海东的命。”
管理者顾衡看向刘海东。
“你想拿回去?”
刘海东没有回答。
他的左手腕里多了一段记录。
那不是记忆。
是户籍。
他在七二年十月四日出生,又在当天死亡。
后来,宋恩泽的名字进了他的身体。
宋恩泽的命也进了他的身体。
他不是宋恩泽。
也不是刘海东。
他只是把两个孩子的东西都拿了一部分。
沈清辞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纸。
“我查清楚了。”
刘海东问:“查到什么?”
“七二年十月四日,出生两人。死亡一人。”
“谁死?”
“刘海东。”
“那活着的是谁?”
沈清辞把纸翻过来。
“宋恩泽。”
宋恩泽抬头。
“我是活着的?”
“户籍这么写。”
刘海东看向男孩。
男孩的手腕上,三个字已经开始掉落。
先掉的是“泽”。
然后是“恩”。
最后只剩下“宋”。
刘海东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刘海东”两个字从灰色变成了黑色。
黑色下面,还有一层更旧的字。
宋恩泽。
两个名字叠在一起。
沈清辞看了一会儿。
“账要分开。”
老齐问:“怎么分?”
“一个人一个账。”
“那现在几个人?”
沈清辞看向刘海东,又看向宋恩泽和管理者顾衡。
“至少三个。”
老齐把腰带交回验名队首领。
“你们云州一张户籍纸,能拆出三个人?”
首领说:“规矩就是这样。”
“我看是你们人少。”
“什么意思?”
“一个人办三个人的事,当然不够用。”
外面忽然传来喊声。
不是三百多人。
只有一个声音。
“刘海东。”
声音从第二层尽头传来。
管理者顾衡抬头。
刘海东也抬头。
那声音继续喊:
“真正的刘海东,出来。”
刘晓梅把药瓶捡起来。
瓶身上的字变了。
原本的“复名注射液”后面,多出了一行。
“第二次使用,需支付一条命。”
沈清辞看见了。
“这笔账谁付?”
刘晓梅看向刘海东。
“你。”
#第六十三章一条命的药钱
刘海东把药瓶拿在手里。
瓶身上的字没有消失。
“第二次使用,需支付一条命。”
沈清辞把账本递过来。
“签收。”
刘海东没有接笔。
“药还没用。”
“已经开封了。”
“刚才是你们开的。”
“药在你手上。”
“那也不是我开。”
沈清辞看了一眼瓶塞。
瓶塞上有刘海东的指纹。
“仓库按手印算开封。”
老齐说:“这地方连药瓶都认账?”
“药瓶在仓库里。”
“那我以后不进仓库。”
沈清辞记下:“老齐,拒绝进入仓库。”
老齐把笔抢过去,在下面补了一行。
“拒绝原因:账太多。”
沈清辞看见以后没有擦。
“可以。”
验名队首领走到药瓶旁边。
“交给我。”
刘海东把药瓶收回去。
“你拿来做什么?”
“封存。”
“封存我的药?”
“第二次使用要一条命。”
“你们打算拿谁的命付?”
首领看了一眼管理者顾衡。
“管理者。”
管理者顾衡说:“我不是管理者了。”
“铜牌在他手里。”
首领指向刘海东。
“他交出一条命,才能继续开仓。”
刘海东问:“这是命令?”
“是规矩。”
“规矩写在哪?”
首领取出一张黄纸。
纸上的字不多。
“管理者开第二层,需缴命一条。”
沈清辞接过黄纸。
她看了半天。
“没有签发人。”
“仓库发的。”
“仓库不会写字。”
首领说:“这就是仓库的字。”
“谁看见它写了?”
首领没有回答。
沈清辞把黄纸折起来。
“手续不全。不能入账。”
首领伸手要拿。
沈清辞把纸塞进账本。
“想要先交保管费。”
“多少钱?”
“按纸张重量算。”
“多少?”
“三文。”
首领掏出一枚铜钱。
沈清辞收下。
“保管一日。”
首领看着她。
“我明天来取。”
“明天涨价。”
“为什么?”
“你今天已经看过了。”
首领没再说话。
宋长明在铁门里喊:“不要用第二次。”
刘海东走到门前。
“你说不用,外面那些人怎么办?”
“他们的名字已经停住。”
“停住不是回来。”
“回来会出事。”
“出什么事?”
“会有人先死。”
宋恩泽问:“谁?”
“用过第三发的人。”
萧令仪走到过道口。
她现在没有名字,却没有人把她当成普通人。
她问:“朕用了六次。”
“六百七十二个名字。”宋长明说,“你身上留了六百七十二个人的碎片。”
“现在都在原名册里。”
“原名册只是记录。”
“第四发能还吗?”
“能还。”
“先还谁?”
“先还活着的人。”
“死了的人呢?”
“等他们回来。”
刘海东看向原名册。
“刚才有六百多个名字在地下敲门。”
“那些不是回来。”
“他们是什么?”
“要账。”
沈清辞抬起头。
“欠谁?”
宋长明说:“欠自己的命。”
老齐问:“名字欠命?”
“名字被拿走,命就没有登记。”
“没有登记也能活二十二年?”
“活着不等于有命。”
老齐看着管理者顾衡。
“那他呢?”
管理者顾衡坐在木柜旁边。
失去名字以后,他的头发没有变化,身体却显得疲惫。不是累,是原本撑住他的东西少了一块。
“我有命。”
宋长明说:“你有刘海东的命。”
“那我就是刘海东。”
“你只是替他保管了二十二年。”
“谁让你保管?”
“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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