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道走了不到三里,第一个麻烦就来了。
不是顾衡的人。是路。
谷道在第二个拐弯处断了。地面裂开一条横沟,宽六尺,深不见底。沟底有风往上灌,带着一股腐铁的气味。
沈清辞趴在沟边往下看了一眼,缩回来。
“修路费谁出?”
没人接她的话。
顾衡走到沟边,蹲下看了看。“三天前还没断。”
“谁挖的?”宋恩泽问。
“不是挖的。”顾衡指着裂口的边缘,“是从下面撑开的。”
裂口两侧的石面上有挤压的纹路,向外翻开,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谢晚看了一眼。“天牢在下面。”
“天牢能把路撑开?”老齐问。
“天牢的门开过。”谢晚说,“门一开,谷道就会裂。”
“谁开的门?”
谢晚没有回答。她看向宋恩泽——现在应该叫刘海东,但所有人还是叫他宋恩泽,包括沈清辞在账本上写的“刘海东(暂用)”也没人当真。
宋恩泽站在沟边,算距离。六尺。跳过去不难。但乌衡过不去。它左肩有伤,跳不了这个宽度。
“乌衡留在这边。”萧令仪说。
乌衡转头看她。
萧令仪走到它面前,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乌衡把嘴拱进她掌心里。两头玄甲犼蹲在后面,不出声。
“等我回来。”萧令仪说。
乌衡没有动。
萧令仪转身走到沟边。裴观先跳过去,在对面接应。萧令仪跳得干脆,落地时右肩的伤口扯了一下,她咬着牙没出声。
沈清辞站在沟边,往下看了第二眼。
“我跳不过去。”
“我接你。”老齐在对面伸手。
“你接不住。”
“你才九十斤。”
“我一百零三。”沈清辞说,“加上账本一百零五。”
老齐愣了一下。宋恩泽走过来,蹲下背对她。
“上来。”
沈清辞看了看他的背。“背过去?”
“嗯。”
“路费加一笔。”
“记你的账上。”
沈清辞爬上他的背。宋恩泽起身,退了三步,助跑,跳。
落地的时候沈清辞的账本差点甩出去。她一把抓住,另一只手搂紧宋恩泽的脖子。
“松点。”宋恩泽说。
“你先站稳。”
宋恩泽放她下来。沈清辞拍了拍账本上的灰,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
“人工搬运费,一次。”她在上面写了一笔。
顾衡的人架了绳索。十二名黑甲骑兵一个一个荡过来。马留在对面。从这里开始只能步行。
谷道越走越窄。两侧石壁往里收,头顶的天空变成一条缝。火把的光被石壁挡住,只照得到前后几步。
走了大约十里,前面出现一面石墙。
石墙上有一扇门。铁门。门上没有锁,但门框上刻满了字。字很小,密密麻麻,从上到下排了几百行。
顾衡停下来。“天牢外门。”
宋恩泽走到门前。他凑近看那些字。
是名字。
每一行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有的日期在七十年代,有的在六十年代。最早的一个写着一九四九年。
“这些人都关在里面?”老齐问。
“关过。”顾衡说,“有的出来了。有的没有。”
宋恩泽在名单里找“刘振山”三个字。没有。
找“宋长明”。也没有。
找“宋恩泽”。
在倒数第三行。
宋恩泽,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后面跟着一个字:销。
沈清辞也看到了。她在账本上记了一行:“天牢外门,‘宋恩泽’状态:已销。”
“已销是什么意思?”老齐问。
顾衡说:“名字注销。人还在。”
“人在里面?”
“不一定。”顾衡看向宋恩泽,“你现在没有名字。这扇门不拦你。”
宋恩泽推了一下铁门。门没动。
“你说不拦。”
“门不拦。”顾衡指向门框右侧,“锁拦。”
门框右侧有一个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块铁牌形状的空缺。
宋恩泽掏出萧令仪给他的天牢令。铁牌和凹槽大小一致。他把铁牌按进去。
咔。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吹出来的风很冷。不是正常的冷。是那种放了很久没有人走动的地方才有的冷。
顾衡没有进去。
“我只能送到这里。”
宋恩泽回头。“你不进?”
“天牢令只认持令人。我进去,会被关。”
“你是刑部尚书。”
“刑部管天牢。不管天牢的门。”顾衡说,“门是另一个人管的。”
“谁?”
“你进去就知道了。”
宋恩泽把门推开。门后是一条石阶,向下延伸。石阶两侧有铁环,铁环上挂着灭了的火把。
沈清辞跟上来。
“你不用进去。”宋恩泽说。
“你没有名字。签收东西的时候用谁的?”
“刘海东。”
“暂用的名字能签收天牢的东西?”
宋恩泽没有回答。
沈清辞说:“我进去。你拿东西,我签字。分工明确。”
老齐也要跟。宋恩泽拦了。
“你在外面等。追兵要是从后面来,你先跑。”
“跑哪?”
“跑回沟那边。沟六尺宽。追兵跳不过来。”
“我也跳不回去。”
“那就别跑了。”
老齐看着他。宋恩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谢晚走到门口。“我也进去。”
“你进去做什么?”
“我父亲的东西可能在里面。”
宋恩泽看了她一眼。谢晚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收了一下。很轻。不注意看不到。
“走。”
三个人进了天牢外门。石阶很陡。走了大约两百步以后,光完全没了。沈清辞掏出火折子点了一支铁环上的旧火把。火把的油已经快干了,烧出来的光发红,照不了多远。
石阶尽头是一间方形的石室。比上面棺材屋大三倍。四面墙上各有一扇门。每扇门上都刻着字。
正对面的门上写着:天字。
左边:地字。
右边:人字。
身后他们走下来的方向,门上写着:鬼字。
沈清辞拿火把照了一圈。“四扇门,进哪个?”
宋恩泽走到“天字”门前。门上有一个锁孔。他用616-4试了一下。
不对。锁孔比钥匙小。
换“地字”门。锁孔大了。
“人字”门没有锁孔。门是虚掩的。
宋恩泽推开“人字”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很宽,可以并排走三个人。两侧有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间一间的牢房。
牢房里没有人。但地上有痕迹。有的牢房里有草席,有的有碗。有一间牢房的墙上用指甲刻满了“正”字,数了数,三百多个。
谢晚走在前面。她走过每一间牢房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你找什么?”宋恩泽问。
“我父亲的牢房。”
“你怎么知道他被关过?”
谢晚没有回答。她在第十七间牢房前停下了。
牢房的栅栏门开着。里面有一张石床,一只水碗,墙角放着一双草鞋。草鞋很旧,鞋底磨穿了。
石床上刻着一行字。
“谢崇山,七二年十月三日入。十月四日出。”
谢晚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行字。
入和出之间只有一天。
“他出去以后去了哪?”宋恩泽问。
谢晚把手放在栅栏上。铁锈蹭在她掌心里。
“他出去以后就死了。”
沈清辞在后面翻账本。她没有插话。这种时候不该算账。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没有字。但门框上挂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连着墙壁。
宋恩泽走到门前。铁链上有刻痕。他凑近看。
刻的是编号。616。
没有后缀。
“这条铁链是镇门枪的一部分?”
谢晚走过来。“不是枪的。是弹匣的。”
“弹匣?”
“镇门枪的弹匣不在枪里。”谢晚说,“在这里。”
她伸手握住铁链,用力拽了一下。墙壁里传出齿轮转动的声音。铁门向内退了半尺。
门后面是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铁盒。铁盒上写着:616弹匣,已封存。
宋恩泽打开铁盒。
里面空的。
六个凹槽,每个凹槽的形状和子弹底部完全吻合。凹槽下面标着编号:1、2、3、4、5、6。
所有子弹都不在。
“被人取走了。”
谢晚看着空盒子。“我父亲取的。”
“他七二年取走了全部子弹?”
“他只取走了第三发和第四发。其他的是后来被人拿走的。”
“谁?”
谢晚摇头。“我不知道。”
沈清辞凑过来看了一眼铁盒。她掏出笔,在盒盖内侧找到了一行小字。
“领取记录。”她念出来,“616-1,一九六八年,领取人:林耀华。616-2,一九七〇年,领取人:刘海东。616-3,一九七二年十月三日,领取人:谢崇山。616-4,一九七二年十月三日,领取人:谢崇山。616-5,一九七五年,领取人:顾衡。616-6,一九八〇年,领取人:萧令仪。”
宋恩泽盯着第二行。
616-2,领取人:刘海东。
他的原名。
“我领过子弹?”
沈清辞把记录抄进账本。“一九七〇年。你那时候多大?”
如果出生日期是一九六三年,一九七〇年他七岁。
七岁的孩子领子弹。
谢晚说:“镇门枪的子弹不是用手领的。是用名字领的。谁的名字在弹匣记录上,子弹就跟着谁。”
“名字怎么写上去的?”
“枪管的人写的。”
“谁管枪?”
谢晚看着牢房的方向。“我父亲。”
宋恩泽把铁盒合上。“你父亲用两个孩子的名字各领了一发子弹。616-2给了刘海东,也就是我。616-3他自己用了。”
“对。”
“616-4也是他领的。那把钥匙一直在宋长明手里。宋长明是替谢崇山保管的?”
谢晚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
桌子底下有一个抽屉。宋恩泽拉开。抽屉里有一张叠好的纸。
他展开。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天牢的平面图。四扇门的位置标得很清楚。“人字”门通向牢房区。“天字”门通向审讯室。“地字”门通向——
地图上“地字”门后面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写着两个字:四点十二分。
沈清辞把地图拿过来看了看。“地字门是时间?”
“不是时间。”谢晚说,“是地点。”
“四点十二分是地点?”
“对。”谢晚说,“天牢下面有一层。那一层不按空间分,按时间分。每个房间对应一个时间点。”
宋恩泽看着地图。
“四点十二分的房间,能进?”
“能。”谢晚说,“用616-4。”
“我在上面试过。地字门的锁孔大了。”
“那是外门。”谢晚指着地图上“地字”门后面的另一条线,“外门进去以后,还有一道内门。内门的锁孔才是616-4的。”
宋恩泽把地图折好收起来。
“走。”
他们退出小屋,回到四扇门的石室。
宋恩泽站在“地字”门前。门上没有锁孔。他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谢晚走过来,把手放在门上。
“这扇门认血。”
“谁的血?”
“谢崇山的。”
宋恩泽转头看她。
谢晚抽出刀,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渗出来。她把手掌按在门上。
门动了。
向内退了一寸。
石室里传出铁链拖地的声音。从“地字”门后面传来的。
门继续往里退。退到一尺宽的时候停住了。
缝隙里透出一丝光。不是火光,也不是灯光。是那种非常旧的、放了很久没人关的荧光。
沈清辞在缝隙前站了一会儿。
“你先进。”她对宋恩泽说。
宋恩泽侧身挤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下行的斜坡。斜坡很长,坡度不大,走起来不费力。两侧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石头的光是绿色的,很暗,勉强能看清脚下。
走了大约五十步,斜坡到底。
面前是一扇小门。木门。门上有一个锁孔。
这个锁孔的大小和616-4完全一致。
宋恩泽把钥匙插进去。
转。
锁开了。
门开了。
门后面坐着一个人。
刘振山。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手腕上缠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连着墙壁。他面前放着616-3弹头。弹头上沾着血。
旁边还有一个人。
周强——谢崇山——背靠墙坐着,双手被铁链拴在头顶的铁环上。他的嘴被堵着,看见宋恩泽进来,眼珠子转了两下。
刘振山抬头。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宋恩泽站在门口没动。
“你把自己锁起来了?”
“不是我锁的。”
“谁?”
刘振山用下巴指了指房间深处。
房间深处还有一扇门。门开着。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七十年代的公安制服,肩章没有编号。
他转过身。
宋恩泽看清了那张脸。
不是宋长明。
是他自己。
不——是那个男孩。地下室里那个抱着牛皮纸袋的男孩。只是现在长大了。和宋恩泽一模一样的年纪,一模一样的脸。
男孩——或者说,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枪。
镇门枪。
枪柄底部有七个铜片刻痕。第七个位置上,刻着三个字。
刘海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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