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梯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水声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铁锈气味。那个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像隔了好几堵墙。
宋恩泽蹲在棺材边,握着钥匙没动。
女人坐在棺材里,看着他。
“你不下去?”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
“七二年十月四日,四点十二分之前,我在哪?”
女人把手从他腕骨上收回去。
“你在档案楼三层。”
“做什么?”
“睡觉。”
“谁带我去的?”
“宋长明。”
“他为什么把一个九岁的孩子带进档案楼?”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棺材屋外面,李建国和林耀华的人还在对峙,枪声停了,但铁门被撞开的声响一直没断。
老齐把周强按在角落里,周强不再挣扎,整个人缩成一团。
刘振山站在第三口棺材旁边,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
女人开口:“你当时发烧。三十九度八。宋长明请不到假,又不放心把你一个人放在家里。”
“所以他带我去上班。”
“对。”
“然后呢?”
“然后他领了枪。”
宋恩泽把钥匙翻过来。616-3的编号在灯光下反着暗色的光。
“他领枪的时候,我在旁边?”
“你在走廊。”
“我看见了?”
女人摇头。“你在发烧。什么都没看见。”
“那我怎么杀的他?”
这句话落下去,棺材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连林耀华的人也停下了动作。
女人垂下视线。
“你没有杀他。”
“你刚才说——”
“我说他死在你手里。”女人抬起头,“死在你手里,和你杀他,不是一回事。”
宋恩泽站起来。
铁梯下面的哭声又响了。这次更清楚,是一个男孩,声音沙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振山走过来。
“别下去。”
宋恩泽看他。
“为什么?”
“下面的东西不该你碰。”
“什么东西?”
“你的原始档案。”
“档案在棺材底下?”
“档案在水里。”
宋恩泽低头看铁梯。梯子的第五级以下全是湿的,有水渍往上蔓延。
“泡坏了?”
“没有。水是后来灌的。”
“谁灌的?”
“林耀华。”
门外,林耀华的声音传进来:“刘振山,你再不出来,我就炸了这间屋子。”
刘振山没理他。
宋恩泽把钥匙握紧,一脚踩上铁梯。
“我说了别下去。”
“你拦不住我。”
“我可以把棺材盖合上。”
“合上我也下去。”
刘振山盯着他。
宋恩泽已经踩到第三级了。
“你下去以后,上面的门会关。”
“多久能开?”
“看你拿到什么。”
宋恩泽没停。第四级。第五级。水渍浸湿了鞋底。
女人在上面喊:“钥匙!”
宋恩泽停下。
“钥匙用在第七层台阶左边的锁孔上。不要用在右边。”
“右边是什么?”
“另一个人的门。”
“谁?”
“刘海东。”
宋恩泽低头看了看出生证明上的字。原名刘海东。
“刘海东就是我。”
“曾经是。”女人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现在不是了。”
他继续往下走。第六级。第七级。
左边的墙上果然有一个锁孔,铜质,已经发绿。右边也有一个,样式完全相同。
宋恩泽把钥匙插进左边。
锁芯转动的声音沉闷,像是二十多年没人碰过。
墙面往里退了半尺,露出一条窄缝。
里面没有光。
哭声从缝隙里涌出来。
宋恩泽侧身挤进去。
窄缝只有一尺宽,两边是粗糙的石壁。他走了大概十步,前面豁然开朗。
一间地下室。
面积不大,跟上面的棺材屋差不多。四面是水泥墙,地面铺着瓷砖,瓷砖上有一层薄薄的水。
屋子正中放着一张办公桌。
桌上摆着一台老式打字机,一只牛皮纸袋,还有一盏已经灭了的台灯。
桌后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孩。
男孩大约八九岁,穿着灰色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
他看见宋恩泽进来,哭声停了。
两个人对视。
宋恩泽站在门口没动。
男孩的脸——是他自己。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你是谁?”宋恩泽问。
男孩没说话,伸手从桌上拿起牛皮纸袋,抱在怀里。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摇头。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男孩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不记得。”
宋恩泽往前走了一步。男孩往后缩了缩,把纸袋抱得更紧。
“纸袋里是什么?”
“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名字。”
宋恩泽蹲下来,跟男孩平视。
“你的名字叫什么?”
男孩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
“宋恩泽。”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
水从地砖缝隙里渗上来,漫过宋恩泽的鞋面。
“你也叫宋恩泽?”
“我先叫的。”
“先叫的?”
“宋长明给我起的。后来他把名字给了你。”
宋恩泽的手指收紧。
“你是谁的孩子?”
男孩低下头。
“我没有父母。”
“宋长明不是你父亲?”
“他收养我。后来又不要我了。”
“为什么不要?”
“因为你来了。”
男孩的声音平平的,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把名字从我身上拿走,给了你。然后把我放在这里。”
“什么时候?”
“四点十二分以后。”
宋恩泽站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档案、枪、子弹、名字——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搅在一起。
宋长明在七二年十月四日凌晨,用镇门枪开了一枪。子弹打进刘振山身体里。然后他从一个孩子身上取走“宋恩泽”这个名字,给了另一个孩子。
被取走名字的那个孩子,被关在这间地下室里。
关了二十二年。
“纸袋给我看看。”
男孩犹豫了一会儿,把纸袋递过来。
宋恩泽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持此文件者,可从断龙谷正门通行。”
落款是宋长明的签名。日期是一九七二年十月四日。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不同,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第三发子弹的真正用途:归还名字。”
宋恩泽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张纸一直在你手里?”
男孩点头。
“有人来拿过吗?”
“来过两个人。”
“谁?”
“一个姓林。一个姓谢。”
“他们拿到了吗?”
“没有。”男孩抬起头,“他们打不开左边的锁。”
“为什么?”
“钥匙不在他们手里。”
宋恩泽想起女人在上面说的话——钥匙用在左边,不要用在右边。
“右边的锁谁开过?”
“姓林的。”
“他进去以后呢?”
“没出来。”
宋恩泽看向地下室的右侧墙壁。墙上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断掉的锁。锁是从里面拧断的。
门半开着。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男孩忽然拉住他的衣角。
“别进那个门。”
“为什么?”
“进去的人会变成另一个人。”
“什么意思?”
“姓林的进去之前,左手五根手指。出来的时候,六根。”
宋恩泽低头看男孩抓着他衣角的手。
男孩的左手有五根手指。
他自己的左手也是五根。
“周强进去过吗?”
男孩摇头。“他没下来过。”
头顶传来闷响。像是有人在砸棺材屋的地面。
灰尘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掉进水里。
男孩松开手,退回桌子后面。
“你要走了?”
“我带你上去。”
男孩摇头。
“我上不去。”
“为什么?”
“我没有名字。”
宋恩泽把牛皮纸袋里的纸折好,揣进内袋。
“名字我帮你找回来。”
男孩看着他。
“你怎么找?”
“第三发子弹。”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第三发在哪了?”
“在刘振山身上。”
“不对。”
宋恩泽顿住。
男孩伸手指向右边那扇半开的铁门。
“第三发在那里面。”
“你说林耀华进去以后没出来。”
“出来了一个人。但不是姓林的。”
“是谁?”
男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头顶的闷响更剧烈了。有人在喊,听不清是谁。
水位在涨。刚才还只到鞋面,现在已经没过了脚踝。
宋恩泽走到右边的铁门前。
门缝里吹出一股凉风。
他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光。
光的颜色很奇怪——不是灯光,也不是日光。
是枪口的火光。
一闪一灭。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七十年代的公安制服,肩膀很宽,腰上别着一把老式手枪。
宋恩泽喊了一声。
“宋长明。”
那个人转过身。
脸看不清楚。火光太晃。
但他手里的枪——枪柄底部有七个铜片刻痕。
第七个位置上,刻着一个名字。
宋恩泽。
那个人举起枪,对准他。
扳机扣了一半。
走廊里的光突然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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