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辞带着宋恩泽去蛇口。
从厂区到蛇口,坐公共汽车四十分钟。车上挤满了人,宋恩泽站在后门旁边,一手拉着扶手,一手揣在裤兜里。沈清辞被挤在两个大妈中间,动都动不了。
下了车,沈清辞整了整衣服,往码头方向走。
蛇口码头比宋恩泽想象中的大。到处在施工,吊车、推土机轰隆响,一整片工地连着海岸线。改革开放这几年,蛇口变化太大了。
沈清辞的三舅叫沈国平,在码头管理处后勤科当科员。五十出头,瘦,背有点驼,手上有茧子——年轻时扛麻袋扛出来的。
两人到管理处大门口的时候,沈国平已经在门卫室等着了。
“三舅。”沈清辞喊了一声。
沈国平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清辞,又看了看宋恩泽。
“这就是你对象?”
“嗯。”
沈国平伸手跟宋恩泽握了一下。手劲不小。
“进来说话。”
三个人进了后勤科的办公室。屋里两张桌子,一个铁皮柜。桌上堆着一摞表格。
沈国平给两人倒了水。
“清辞昨天打电话跟我说了,你们要查七十年代蛇口东边那个渡口的事。”
“嗯。”宋恩泽说。
“那个渡口叫‘东角码头’,其实就是个野渡口,没有正式编制。六十年代末废弃了,但一直有人偷偷用。七十年代初的时候,管理处也知道有人从那走货,但那时候管得松,上面也没人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七二年呢。”
“七二年出过事。”沈国平喝了口水,“十月份,有个人在东角码头被打死了。公安来查了,封了一段时间。后来不了了之,又开放了。”
那个被打死的人就是他爸。宋恩泽没说,只是问:“出入记录有没有存档。”
“不会有正式的出入记录。那是野渡口,不走正规流程。”
宋恩泽有点失望。
沈国平看了他一眼,话头一转:“但是我这边有一样东西,不知道有没有用。”
“什么。”
“七四年,管理处改制,把蛇口这一片的码头全部重新规划。东角码头那块地被划给了一个仓库。拆渡口的时候,施工队在岸边挖出了一批东西——几个铁箱子,里面全是旧账本。”
宋恩泽眼睛亮了。
“什么账本。”
“走私的账本。谁来了货,多少数量,谁接的,都有记录。账本是手写的,字迹很乱,估计是码头上的工人记的。”
“那些账本现在在哪。”
沈国平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弯腰从最底层拉出一个纸箱子。
箱子落了一层灰。他把箱子搬到桌上,打开。
里面是七八个发黄的本子,有些页角都卷了。
“七四年挖出来之后,管理处把这些东西存了档。但没人管,就丢在后勤科了。这些年搬了两次办公室,差点扔了。”
宋恩泽拿起一本翻开。
字确实很乱,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写错了。但内容能看懂。
“九月初三,夜,来船一,卸表二百只,布三捆。老高接。”
“十月初一,夜,来船一,卸表三百只,件(元件)两箱。老高接。”
老高。
宋恩泽一页一页地翻。“老高”这个名字出现了十几次。每次都是他来接货。
“三舅,您知道这个‘老高’是谁吗。”沈清辞问。
沈国平摇头。“不知道。我七四年才来码头管理处,之前的事我不清楚。但七十年代初在蛇口码头干装卸的老人,有几个还在。”
“能帮我问问吗。”宋恩泽说。
沈国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清辞。
“你们到底查什么。”
宋恩泽没回避:“我爸。宋长明。七二年十月在东角码头被打死的那个公安干部。”
沈国平愣了。
他看向沈清辞。沈清辞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国平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他好像在掂量什么。
“你爸……”沈国平说了两个字,停了。
“怎么了。”
“没什么。我帮你问。但你得给我点时间,有些老人不好找。”
宋恩泽觉得沈国平的表情不对。他停顿的那两秒钟,不是在想要不要帮忙,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但他没有逼。
“谢谢三舅。”宋恩泽说。
沈国平把纸箱子推过来:“这些账本你拿走。放在我这也没用。”
宋恩泽把纸箱子搬起来。不重。
出了管理处大门,沈清辞走在他旁边。
“我三舅有事瞒着。”沈清辞说。
“我看出来了。”
“要不要我单独问问他。”
“不急。让他自己想清楚。有些事逼急了反而问不出来。”
两人回到厂里。宋恩泽把纸箱子搬进办公室,一本一本地翻。
沈清辞帮着一起看。她负责把账本上的信息整理成清单——日期、货物种类、数量、接货人。
整理到下午三点多,清单上已经列了四十多条记录。
“老高”一共出现了十九次。从七一年年底开始,到七二年九月结束。七二年十月之后,账本上再也没有“老高”这个名字。
“十月。你爸出事的那个月。”沈清辞说。
“老高消失了。要么跑了,要么……”
“要么就是他干的。”
宋恩泽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他把清单收好。
“‘老高’这个名字太笼统了。姓高,还是外号,都不确定。得找到认识他的人。”
“等我三舅的消息。”
宋恩泽点了点头。
他把清单锁进抽屉,正准备去车间看看,电话响了。
“喂。”
“宋恩泽吗。”
声音陌生。男的。普通话带着口音,不是本地口音。
“你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宋恩泽握着话筒,没吭声。
“你在查你爸的案子,对吧。”
宋恩泽的手指收紧了。
“你查下去会很危险。但如果你想知道‘老高’是谁,明天晚上八点,蛇口东角码头旧址。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办公室里响。
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宋恩泽的脸。
“谁打的。”
宋恩泽把话筒放回去。
“不知道。”
“说什么了。”
宋恩泽转了一下脖子。骨节响了一声。
“有人约我明天晚上去东角码头。说能告诉我‘老高’是谁。”
沈清辞的脸色变了。
“你不能去。”
“我得去。”
“这是陷阱。”
“可能是。但也可能不是。”宋恩泽看着她,“不管是谁打的这个电话,他知道我在查‘老高’。这说明两件事。第一,有人在盯着我。第二,‘老高’这个人确实存在,而且有人知道他是谁。”
沈清辞攥着手里的笔。
“上次在山里,李三炮也是约你去的。三个人差点要你命。”
“那不一样。李三炮是蠢。这个打电话的人不蠢。”
“你怎么知道。”
“蠢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约人。”宋恩泽说,“他想让我去,说明他有东西要给我看。如果只是想弄死我,直接动手就行了,不需要打电话。”
沈清辞没被说服。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为什么非要约在东角码头。”
这个问题宋恩泽也在想。
东角码头。他爸死的地方。
约在那里,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对方想告诉他什么?
“我去。”宋恩泽说,“但不是一个人。”
“你带谁。”
宋恩泽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嘟了三声,接了。
“李队长,我,宋恩泽。”
“老三,又什么事。”
“明天晚上,我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的李建国沉默了两秒。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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