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恩泽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沈清辞看着他。
“军区审计组明天到。”宋恩泽说。
沈清辞没问为什么。她转身进屋。拿出一个算盘。放在八仙桌上。
“账本拿出来。”沈清辞说。
宋恩泽走到后院。拿铁锹挖开北墙下的土。提出那个装账本的木匣。拿回堂屋。
沈清辞翻开账本。
“咱们挂着军区直属采购站的牌子。”沈清辞说,“收上来的货,一部分供给军区,按统购价。一部分卖给省城饭店,按市场价。这中间有差价。”
“差价有多少。”宋恩泽问。
沈清辞右手食指和拇指拨动算珠。啪嗒。啪嗒。声音在夜里很清脆。
“上个月,卖给省城饭店的货,猪肉两万斤。进价两毛五,卖价四毛五。赚了四千。”沈清辞报数,“干蘑菇和木耳,赚了五千。外贸局那单肉苁蓉,赚了十万。总共十一万九千。”
十一万九千。
这笔钱全在宋恩泽手里的铁箱子里。
军区给牌子,是为了保供。宋恩泽拿牌子去赚钱。这就是倒卖军用物资的把柄。
宋恩泽拉开椅子坐下。
他脑子里过账。
“举报人算准了这笔账。”宋恩泽说,“他知道咱们赚了钱。只要审计组查出这十一万九千没进军区的账,倒卖军用物资的罪名就坐实了。”
沈清辞看着桌上的算盘。
她知道这事严重。倒卖军用物资,金额巨大,够吃枪子的。
“这钱不能全吞。”沈清辞说,“得分。”
“分多少。”
“十万归咱们。一万九给军区。”沈清辞拿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凑个整数。两万块。名义是军民共建利润上缴。给后勤部创收。”
宋恩泽盘算。
两万块对军区后勤部来说,是一笔横财。后勤部一年的预算也是有数的。
审计组来查亏空。结果查出两万块利润。这案子就变成了表彰大会。
“剩下的九万九怎么平账。”宋恩泽问。
“加工厂建设储备金。”沈清辞说,“采购站要扩大规模。建厂房,买机器。这笔钱算作公积金,留在账上。名正言顺。只要钱没进你的私人腰包,就不算贪污。”
宋恩泽看着沈清辞。
这女人算账滴水不漏。把死局做成了活局。
“连夜改账。”宋恩泽说。
沈清辞拿出一本新账册。把旧账上的数字一笔笔誊抄。加上了建厂储备金和上缴利润的名目。
两人熬到天亮。账平了。
第二天上午。
一辆军用吉普车开进小坪村。
停在宋家院门外。
车上下来三个人。穿军装。
带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干事。姓马。
马干事提着公文包。走进院子。
宋恩泽坐在屋檐下喝茶。
“宋恩泽。”马干事拿出一份文件,“军区后勤部审计科。有人举报小坪村采购站账目不清,倒卖军用物资。我们来查账。”
宋恩泽站起来。
“马干事。辛苦了。”宋恩泽指了指堂屋,“账本在屋里。随便查。”
马干事走进堂屋。
沈清辞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三本账册。
马干事拉开椅子坐下。
他带来的两个干事站在他身后。
马干事翻开第一本账。
“军区试采任务。猪肉五千斤。统购价两毛五。结余一千两百五十块。”马干事念出数字,“这笔账没问题。”
他翻开第二本账。
“省城饭店供货。猪肉两万斤。市场价四毛五。结余四千块。”马干事停住。
他抬头看着宋恩泽。
“宋恩泽。你用军区的牌子,往省城饭店送货。赚差价。”马干事敲桌子,“这叫投机倒把。倒卖军用物资。”
宋恩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马干事。你往下看。”宋恩泽说。
马干事低头。翻到下一页。
“外贸局出口单。肉苁蓉一万斤。结余十万块。”
马干事愣住了。
十万块。
他当了十年审计干事,没见过这么大的数字。一个村的采购站,账上趴着十几万。
“这钱在哪。”马干事问。
沈清辞拿出一把钥匙。打开桌底下的木箱。
一捆捆的大团结。堆在箱子里。白纸条扎着。
马干事身后的两个干事咽了口唾沫。
“十一万九千块利润。”沈清辞说,“全在这。”
马干事脑子转不过弯。
举报信上说宋恩泽中饱私囊,账面亏空。
现在十几万现金摆在面前。一分没少。
“这钱你准备怎么处理。”马干事问。他盘算,如果宋恩泽把钱揣进自己兜里,照样抓人。
宋恩泽走过去。
“小坪村采购站是军区直属。”宋恩泽说,“赚的钱,自然有军区的一份。”
他从箱子里拿出两万块。放在桌上。
“两万块。作为利润上缴军区后勤部。”宋恩泽说,“改善战士伙食。这是采购站的一点心意。”
马干事看着桌上的两万块。
他心里算账。
他来查案。如果查出问题,抓了宋恩泽,采购站关门。军区什么都得不到。
如果他把这两万块带回后勤部。这就是他查账的成绩。后勤部首长会很高兴。今年后勤部的奖金有着落了。
“剩下的九万九呢。”马干事问。
“建加工厂。”宋恩泽说,“采购站规模太小。我准备在村里建个山货加工厂。买烘干机,切片机。这钱是建厂储备金。全在公账上。”
马干事没话说了。
账面平了。钱在账上。还要上交利润。
这案子没法查。不仅没法查,还得表扬。
马干事合上账本。
“宋恩泽。你很会做生意。”马干事说,“这两万块,我带回去交差。建厂的事,你写个报告。我帮你递上去。”
“谢谢马干事。”宋恩泽说。
马干事拿了钱。开出收据。盖了公章。
他站起来准备走。
宋恩泽叫住他。
“马干事。举报信能给我看看吗。”宋恩泽问。
马干事犹豫。
按规定举报信保密。但宋恩泽刚给了两万块利润。拿人的手短。
马干事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封信。递给宋恩泽。
“信是从县城寄出的。邮戳是三天前。”马干事说。
宋恩泽接过信。
信纸是普通信纸。字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
宋恩泽摸了一下信纸的边缘。
有撕扯的痕迹。纸张厚度比普通信纸厚。表面有点粗糙。
这是矿厂保卫科做笔录用的专用纸。他在保卫科待过,认得这种纸。
宋恩泽把信还给马干事。
“知道了。”宋恩泽说。
马干事带着人走了。吉普车开出村子。
沈清辞把剩下的九万九千块锁回箱子。
“谁写的。”沈清辞问。
“矿厂保卫科。”宋恩泽说。
“李明山进去了。保卫科谁还在管事。”
“原来的副科长。赵德柱。”宋恩泽报出名字。
赵德柱是李明山提拔的人。李明山倒台后,王副厂长没动他。
赵德柱眼红宋恩泽的生意。想借军区的手把宋恩泽搞掉。他好接手采购站。
宋恩泽盘算。
这人不除,以后还会下黑手。做买卖,最怕背后有鬼。
“文峰。”宋恩泽冲院外喊。
宋文峰拿着扳手跑进来。
“开车。去矿厂。”宋恩泽说。
两人上车。卡车开往县城。
矿厂。保卫科办公室。
赵德柱坐在办公桌前。脚搭在桌面上。抽烟。
他算着时间。
军区审计组今天去小坪村。这会儿应该把宋恩泽抓了。
采购站一封。他就能去找王副厂长,把采购站的活接过来。每个月过手的油水,够他吃半辈子。
门被推开。
宋恩泽走进来。
赵德柱吓了一跳。脚从桌上掉下来。烟灰落在裤裆上。烫出一个洞。
“你没被抓?”赵德柱脱口而出。
宋恩泽拉开椅子坐下。
“军区来拿利润。为什么要抓我。”宋恩泽说。
赵德柱脑子发懵。
“什么利润。”赵德柱问。
“两万块。刚交上去。”宋恩泽看着赵德柱,“赵科长。你这封举报信,帮我立了功。”
赵德柱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举报信。”赵德柱抵赖。
宋恩泽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军区留给我的复印件。”宋恩泽把纸放在桌上,“保卫科的专用纸。左手写的字。邮局的人作证,三天前一个穿保卫科制服的人寄的挂号信。”
赵德柱出冷汗。
他没想到军区会把信给宋恩泽。
“宋老板。误会。”赵德柱站起来,“我是听人乱说。怕军区受损失。”
宋恩泽没理他。
他算过账。赵德柱这种人,留着是祸害。
必须一棍子打死。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副厂长走进来。
他接到宋恩泽的电话。赶过来的。
王副厂长看到宋恩泽,满脸堆笑。
“小宋。你找我。”王副厂长说。
宋恩泽指了指桌上的复印件。
“王厂长。赵科长写匿名信。诬告军区直属采购站。破坏军地关系。”宋恩泽说。
王副厂长拿起信。看了一眼。
他明白宋恩泽的意思。
宋恩泽现在是矿厂的财神爷。保着几千人的后勤供应。
赵德柱得罪宋恩泽,就是砸矿厂的饭碗。
“赵德柱。你胆子太大了。”王副厂长拍桌子,“保卫科科长你别干了。去锅炉房烧煤。明天就去报道。”
赵德柱瘫在椅子上。
宋恩泽站起来。
“王厂长。后勤供应下个月加量。价格不变。”宋恩泽说。
王副厂长点头。“好说。好说。”
宋恩泽走出办公室。
隐患清除了。
接下来,该建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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