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卡车停在县城老筒子楼外面。
宋恩泽拔了车钥匙。
“在车上等。”宋恩泽对宋文峰交代。
宋文峰点头。摸出半根烟点上。
宋恩泽走进筒子楼。楼道里一股煤球味。三楼,左手第二间。
崔福海家。
屋里亮着灯。有碰杯的声音。
宋恩泽抬手敲门。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崔福海探出头。他穿着跨栏背心,脸喝得通红。
看清门外的人,崔福海酒醒了一半。他伸手去推门板,想关门。
宋恩泽一只脚卡在门缝里。手按在门板上。用力一推。
门开了。崔福海往后退了两步。
屋里方桌上摆着猪头肉和花生米。坐着个瘦高个。
瘦高个放下酒杯。“谁啊?”
“小坪村。宋恩泽。”宋恩泽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崔福海指着宋恩泽。“你私闯民宅。我叫派出所来抓你。”
宋恩泽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
“叫。”宋恩泽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顺便把市纪委的赵东来也叫来。”
崔福海的手停在半空。
宋恩泽看向瘦高个。“市税务局的?”
瘦高个皱眉。“市局稽查科,刘明。你找我有事?”
宋恩泽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刘科长明天要去小坪村封我的账。”宋恩泽说,“我提前把账送过来。”
刘明拿起纸。看了一眼。他没说话。
这不是小坪村的账。这是矿厂后勤部的劳保用品领用单。
上面签着崔福海老婆的名字。数量巨大。
宋恩泽盘算得很清楚。李明山倒台,矿厂的烂账全在市纪委手里。但他扣下了几张单子。崔福海的老婆在后勤部管仓库,三年时间,倒卖了上万块钱的劳保手套和胶鞋。这钱进了崔福海的口袋。
崔福海凑过去看。看清纸上的字,他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这单子原件在我手里。”宋恩泽敲了敲桌子,“明天小坪村要是去了一辆税务局的车。这单子就送到市纪委赵主任的办公桌上。”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刘明把纸扔回桌上。他站起来。
“老崔。这事我不管了。你家的酒我喝不起。”刘明往外走。
崔福海没拦。他算清了这笔账。保自己还是去查宋恩泽,根本不用选。
刘明开门走了。
崔福海看着宋恩泽。“你想怎么样。”
“市里的举报信,你去撤了。”宋恩泽说,“以后别在小坪村出现。”
崔福海咬牙。“好。我明天一早就去市里撤案。”
宋恩泽站起来。把复印件装进口袋。
“崔局长。早点睡。”宋恩泽开门下楼。
坐进卡车。
“回村。”宋恩泽说。
宋文峰发动车子。
危机解除了,外贸订单的障碍扫清。
第二天早上,宋家院子。
沈清辞摆了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摞大团结。
村里三十多个妇女排着队。
宋恩泽站在台阶上。
“今天上山采松茸。”宋恩泽开口,“只要没开伞的。长度要在五公分以上。采的时候用木棍撬,别用手拔。根部带点土。不能碰破皮。”
他指了指沈清辞桌上的钱。“特级松茸,一斤五块钱。现结。”
院子里乱了。五块钱一斤。采两斤顶得上在地里干半个月。
赵大姐笑出声。“这玩意娇贵。长得跟男人那活儿一样。大家下手轻点,别给捏坏了。”
妇女们哄笑。
沈清辞发竹筐和棉布。松茸必须用棉布垫着,防撞。
队伍浩浩荡荡上山。
宋恩泽坐在院子里喝茶。他算时间。两百公斤干货,需要两千公斤鲜松茸。半个月交货,一天得采一百三十公斤。村里三十个人,每人一天采四五斤就能完成。
中午。周大爷从山上跑下来。
竹筐是空的。
“恩泽。出事了。”周大爷喘气,“大王庄的人把鳌川山北坡封了。”
宋恩泽放下茶杯。北坡是松茸最多的地方。
“谁封的。”宋恩泽问。
“王金彪。大王庄的村长。”周大爷说,“他带了四十多个人。拿着铁锹和猎枪。拉了铁丝网。说北坡是他们村的林地。谁去采松茸,就打断谁的腿。”
宋恩泽盘算。北坡一直是无主荒山。王金彪看到小坪村采松茸卖钱,眼红了。想分一杯羹。
宋文峰拿了铁棍走出来。“老三。我叫人。去干他。”
“叫人干嘛。打群架?”宋恩泽站起来,“人打坏了你掏医药费?”
宋恩泽去屋里拿了帆布包。装了两沓钱。
“走。去大王庄。”宋恩泽说。
两人开着卡车,到了鳌川山北坡。
路口拉着铁丝网。王金彪坐在石头上抽旱烟。身后站着几十个壮汉。
宋恩泽下车。走过去。
王金彪看着宋恩泽。“宋老板。这山是我们大王庄的。你们小坪村越界了。”
“界碑在哪。”宋恩泽问。
“我说在哪就在哪。”王金彪吐了口烟,“你们在我的山上发财,不合适吧。”
宋恩泽没废话。“你要多少。”
王金彪伸出两个手指。“过路费。一斤松茸抽两块钱。”
宋文峰上前一步。“你抢钱?”
宋恩泽按住宋文峰。他看着王金彪。
“行。一斤两块。”宋恩泽说,“口说无凭。立个字据。”
王金彪愣了。他以为宋恩泽会还价。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
王金彪让人拿来纸笔。
宋恩泽写字据:小坪村在鳌川山北坡采摘松茸,大王庄村长王金彪收取每斤两元过路费。立字为证。
王金彪签了字,按了手印。
宋恩泽把字据折好,装进口袋。
“把铁丝网撤了。”宋恩泽说。
王金彪挥手。大王庄的人把铁丝网挪开。
宋文峰不解。“老三。一斤两块。两千公斤就是八千块。你真给他?”
宋恩泽上车。“他敢要,也得有命花。”
卡车直接开向l县城。
县委大院。
宋恩泽拿着字据,敲开了主管经济的副县长办公室的门。
副县长姓陈。正为县里的创汇任务发愁。
宋恩泽把外贸局的采购合同和王金彪的字据放在桌上。
“陈县长。省外贸局的两百公斤松茸订单。全部出口日本。能换一万美金的外汇。”宋恩泽说。
陈县长抬头。一万美金。这在县里是破天荒的成绩。
宋恩泽指了指字据。“外商催得紧。大王庄的王金彪拦路收费。耽误了交货,外贸局追究违约责任,这笔外汇就泡汤了。”
陈县长拍桌子。
“破坏外贸创汇。这是反革命行为!”陈县长抓起电话,“给我接公安局。派两辆警车去大王庄。把王金彪抓起来!”
下午。警车开进鳌川山。
王金彪还在做着发财梦。被戴上手铐押上车。大王庄的人全散了。
北坡解封。小坪村的妇女们上山采摘。
半个月后。两千公斤鲜松茸全部烤干。装进特制的木箱。
宋恩泽开着卡车,拉着两百公斤干松茸,到了省城外贸局仓库。
仓库主任老皮出来验货。
老皮是个老油条。戴着套袖,拿着放大镜。
他打开一个木箱。捏起一个松茸。看了看。扔回去。
“开伞了。颜色也不对。”老皮说,“这达不到特级标准。只能算一级。”
宋恩泽看着他。这批货他亲自把关。全是没开伞的顶货。
老皮在压价。特级五十块一公斤。一级只有三十块。
一公斤差二十。两百公斤就是四千块。
老皮合上本子。“宋老板。按一级算。你签个字,去财务领钱。”
宋恩泽没签字。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老皮。
老皮接了。夹在耳朵上。
“皮主任。差价四千。你拿多少。”宋恩泽问。
老皮手抖了一下。“你胡说什么。这是国家标准。”
宋恩泽拿出一张报纸。省城日报。
“昨天报纸上登了。外贸局孙科长因为这批松茸,被评为全省创汇先进个人。”宋恩泽指着报纸上的照片,“日本客商明天就到省城。等着看这批特级货。”
宋恩泽把报纸收起来。
“我这货要是一级。孙科长拿什么给外商看。你把孙科长的先进个人搅黄了,他扒了你的皮。”宋恩泽看着老皮。
老皮额头冒汗。他想赚差价,但没算到这一层。孙科长把这批货当政绩。要是货出问题,他承担不起。
宋恩泽伸手。“按特级结。一分不能少。不然我把车开走。你自己去跟孙科长解释。”
老皮咬牙。“行。算你狠。”
他在单子上签了特级。盖了章。
宋恩泽拿着单子去财务。领了一万块钱现金。
这是第一笔巨款。
宋恩泽把钱装进帆布包。走出外贸局。
卡车停在路边。宋文峰在车上等。
宋恩泽上车。把包扔在座位上。
“回村。”宋恩泽说。
宋文峰踩油门。卡车开出省城。
路过收费站。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停在路边。
周卫国站在车旁。冲卡车招手。
宋恩泽踩刹车。跳下车。
“老连长。”宋恩泽走过去。
周卫国看着他。“松茸交了?”
“交了。”
周卫国递过来一份文件。“军区后勤部的正式批文下来了。你的采购站,升格为军区直属农副产品供应基地。”
宋恩泽接过来。这意味他的生意有了免死金牌。
“不过。”周卫国话锋一转,“军区有个新任务。你得接。”
“什么任务。”
“去西北。收一批特种药材。那边有倒爷垄断了市场。你得把路蹚平。”周卫国说。
宋恩泽把文件折好。装进口袋。
西北。那是个更远、更乱的地方。
“什么时候走。”宋恩泽问。
“三天后。”
宋恩泽上车。卡车往小坪村开。
西北的账,得重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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