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土路上颠簸,宋恩泽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
天黑透了,路两旁的树影黑乎乎的,只有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宋恩泽抽了抽鼻子,加了一鞭。
牛不情愿地加快了步子。
到村口的时候,他远远看到自家院子亮着灯。这让他稍微放了点心——至少家里没出事。
进了院子,宋文峰第一个冲出来。
“恩泽!你可算回来了!”
宋恩泽跳下牛车:“家里怎么样?”
“家里没事。”宋文峰压低声音,“但是公社冷库那边,今天下午有人去踩过点。”
宋恩泽脚步一停。
“谁说的?”
“王书记派人来说的。”宋文峰凑近了,“说下午有几个生面孔在冷库附近转悠,问东问西,冷库的老赵觉得不对劲,就告诉了王书记。”
宋恩泽没吭声,站在院子里想了几秒。
李三炮。
肯定是他。
山里那三个人被打跑之后,李三炮知道硬的不行,这回换了招——打冷库的主意。七千多斤肉全存在那儿,要是被他弄坏了,任务就黄了,工人名额也没了。
这个王八蛋,还真会挑地方下手。
“恩泽,你咋了?”宋文峰看他不说话,有点慌。
“没事。”宋恩泽转身往屋里走,“我去趟公社。”
“现在?天都黑了。”
“就得现在去。”宋恩泽把猎枪放在屋里,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骑上自行车就走。
“你吃了饭再去啊!”李秀梅追到院门口喊。
宋恩泽已经骑远了。
从小坪村到公社,骑车要半个多小时。天黑路不好走,但宋恩泽蹬得飞快。
到公社的时候,冷库那边还亮着灯。
宋恩泽把车一扔,直奔冷库。
冷库的看门人老赵正坐在门口抽烟,看到宋恩泽来了,站起身:“哟,恩泽,你回来了?”
“赵叔,下午那几个人什么样?”
老赵掐了烟头:“三个人,二十来岁,穿得邋里邋遢的,说是来送菜的,但手里啥也没拿。我问他们送什么菜,他们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我就把他们撵走了。”
“走哪个方向了?”
“往东边去了。”老赵说,“我多了个心眼,让我儿子远远跟了一段,那几个人走到岔路口就往大柳村方向拐了。”
大柳村。
李三炮就住那边。
宋恩泽看了看冷库的门锁,是把老式铁锁,一脚就能踹开。墙也是土墙,翻起来不费事。要是半夜来人,老赵一个人根本看不住。
“赵叔,今晚我在这守着。”
“你?”老赵愣了,“你刚从山里回来,不累?”
“不累。”宋恩泽在门口找了把椅子坐下,“你回去睡觉,我盯着就行。”
老赵还想说什么,宋恩泽摆了摆手:“放心,没事。”
老赵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宋恩泽一个人坐在冷库门口。夜风凉飕飕的,他裹紧了衣服。
从背篓里翻出沈清辞给他准备的干粮,啃了几口馒头,就着凉水咽下去。
肚子不那么饿了,人也精神了点。
他靠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冷库周围。
他在想一件事。
李三炮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该留。
当初他来宋家收购站闹事的时候,就该一次性把他收拾服帖。结果心软了,觉得一个小角色翻不起浪,结果这家伙越来越过分——先是威胁乡亲不让卖山货,又派赵庆山来找茬,再派人进山要他命,现在又盯上了冷库。
宋恩泽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原则:今晚要是李三炮的人真来了,他绝不再客气。不是打一顿就完事的那种不客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夜两三点的时候,宋恩泽听到了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从冷库东面的围墙外传来。
宋恩泽没动,眼睛半闭着,身体放松,但耳朵竖着。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翻墙。
宋恩泽慢慢站起来,闪到墙角的阴影里。
一个黑影翻过围墙,落在地上。紧接着又是一个。两个人,都蒙着脸,手里一人提着一桶东西。
宋恩泽闻到味了——煤油。
这帮孙子是来放火的。
两个人猫着腰往冷库门口摸。其中一个蹲下来,掏出工具开始撬锁。另一个把煤油桶放在地上,四下张望。
“快点。”张望的那个小声催促。
“别催,这锁有点硬。”
宋恩泽从阴影里走出来。
“锁硬不硬的,你们也用不上了。”
两个人浑身一抖,猛地回头。
月光下,宋恩泽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蒙面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转身就想跑。
宋恩泽一个箭步上去,抓住跑在前面那个的后领子,往回一拽。那人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另一个刚跑出两步,宋恩泽捡起地上的煤油桶,朝他小腿扫过去。
砰的一声,那人膝盖一软,栽倒在地。
不到三秒,两个人全趴在地上。
宋恩泽蹲下身,扯掉其中一个人脸上的布。
借着月光一看,果然是生面孔,跟李三炮院子里那帮小弟差不多年纪。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捂着腿,不说话。
宋恩泽拎起煤油桶,慢慢往他身上倒了一点。
煤油味冲鼻子。那人吓得脸都白了:“别别别!是炮哥!是李三炮让我们来的!”
“让你们来干什么?”
“让我们把冷库里的肉烧了!”
宋恩泽把煤油桶放下,又看了另一个一眼。那人吓得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李三炮,给了我们每人五十块钱。”
宋恩泽站起来。
五十块钱。
李三炮花一百块钱,就想毁掉他七千斤肉的买卖,还想搭上他大哥的工人名额。
这笔账,得好好算算。
“走。”宋恩泽拎起两个人的后领子,“跟我走一趟。”
“去哪?”
“公社。”
两个人吓得腿软,宋恩泽一人一脚,踢着他们往公社走。
天快亮的时候,王志山被从家里叫起来。
他披着衣服赶到公社,看到两个蒙面人被绑在办公室门口,旁边放着两桶煤油和一套撬锁工具。宋恩泽坐在台阶上,安安稳稳地抽着烟。
“这他娘是什么情况?”王志山瞪大眼睛。
“李三炮派来烧冷库的。”宋恩泽把烟掐了,站起来,“人我给你带来了,怎么处理,你看着办。”
王志山看了看那两个人,又看了看煤油桶,脸色铁青。
“好啊,李三炮,纵火!这是犯罪!”王志山一拍大腿,“这回他跑不了了!就是赵庆山也保不住他!”
宋恩泽没接话,等着王志山说完。
王志山转过身:“恩泽,你今天先回去休息,这事我来办。”
“好。”宋恩泽骑上自行车,“王书记,冷库那边安排两个人守着,别再出事。”
“放心,我这就安排。”
宋恩泽点点头,骑车往家走。
骑了一会儿,天亮了。路上有村民赶早出门干活,看到宋恩泽,远远打招呼。
宋恩泽心里在盘算。
李三炮这次是纵火未遂,性质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威胁乡亲、堵门闹事,顶多算治安问题。但纵火烧国家冷库里的物资,这是刑事犯罪。
王志山要是把这事捅上去,李三炮这回就不是罚点钱、说几句狠话能了事的了。
但问题是,赵庆山那边会不会帮他兜着?
宋恩泽想了想,觉得这事不能只靠王志山。他得自己再加一把火。
到家的时候,沈清辞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扫地。
看到宋恩泽回来,她放下扫帚迎上来:“恩泽哥,你一晚上没睡?”
“没事,精神着呢。”
“饿不饿?我给你热饭。”
“饿。”
沈清辞转身进了厨房。宋恩泽在院子里洗了把脸,坐在桌边等着。
不一会儿,沈清辞端出一碗热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宋恩泽呼啦啦喝了两碗粥,把馒头塞进嘴里。
沈清辞坐在旁边,看他吃完,问:“昨晚冷库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宋恩泽嚼着馒头点点头,把事情简单说了。
沈清辞听完,脸上有点紧张:“那李三炮……”
“他蹦跶不了几天了。”宋恩泽擦了擦嘴,“这回他是自己把把柄送到我手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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