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谁也没想到，已经多年不问朝事的肖老将军，此番罕见的上朝，竟然为了弹劾一位四品诰命。
在大宁，弹劾并不是御史的特权，只要是有资格上朝的官员，都可以在陛下面前弹劾其他官员。
只不过，御史弹劾是职责，御史之外的官员，除非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极少会当着百官的面弹劾同僚，这意味着两方彻底撕破脸皮。
肖老将军是军方重臣，为大宁立下了汗马功劳，他的弹劾，就连陛下也得认真对待。
此时，所有人都在猜测其中的原因。
肖老将军年轻之时，和当时还是内阁首辅的赵太傅，一个主战，一个主和。
两人因为理念不同，经常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随着赵太傅退居幕后，肖老将军身体抱恙不再参与朝事，两人之间的冲突才逐渐平息，这些件事唯有朝中的一些老臣还记得。
这一次，肖老将军破天荒地上朝，细数太傅嫡女三条罪状，满殿朝臣尽数色变，无人敢接话。
附和肖老将军，就是得罪太傅一党，得罪三皇子。
反对肖老将军，又会得罪肖家，同样没有几个人承担得起后果。
陈文远站在朝臣中，低着头，不敢发一言。
他倒不是怕得罪肖家，而是肖老将军说的，都是真的，他反驳不了。
文臣队列中，极为靠前的位置，户部尚书赵秉缩在袖中的双拳缓缓握紧。
赵氏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亲妹妹被人当朝弹劾，用词极尽恶劣，一桩桩一条条罪名，无异于打他的脸，打赵家的脸。
他心中又气又怒。
气的是妹妹骄纵跋扈，目光短浅，身为诰命，不知谨言慎行，反倒在内宅肆意妄为，如今落人口实，连同赵家一同蒙羞。
怒的是肖老将军当朝弹劾，不给赵家留一丝情面，让整个赵家颜面尽失，沦为朝堂笑柄……
但他知道，他不能继续沉默。
他是赵家在朝堂的中流砥柱，是赵氏的亲兄长，妹妹当众被弹劾、家族颜面受损，他若是全程缄默、置身事外，反倒会让人觉得赵家人软弱无能。
赵秉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缓步走出队列。
他先是对肖老将军抱了抱拳，然后面对大宁皇帝，沉声说道：“陛下，臣为赵氏兄长，愿意亲自查清此事，倘若肖老将军所说为真，赵氏确有苛待继子，德行不配封号之实，臣绝不徇私，定会主动请奏朝廷，褫夺赵氏诰命身份，给陛下，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透，他主动揽下查证事由，既保全了赵家的体面，避免落个徇私护短的话头，又暂时稳住了朝堂局势，留下缓冲余地。
肖老将军却丝毫不给他面子，冷哼一声道：“呵呵，你那妹妹做了什么，人尽皆知，还用得着查证吗？”
此话一出，殿内的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大宁皇帝缓缓站起身，开口道：“赵爱卿虽公允，终究是赵氏的血亲，还是避嫌为好，诰命是皇家册封的，德行审查，妇德惩戒，本就是后宫分内之事，此事，朕会让皇后派人彻查，据实论断，待查清始末后，再行定论……”
赵秉闻言，心中猛然一沉。
他主动揽下此事，一是为了彰显赵家的公正，二是为了方便偏袒，到时候，只要和陈家下人串串供，中间大有文章可做。
他不需推翻肖老将军列举的所有罪状，只要降低赵氏的罪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小施惩戒即可，还能保全诰命的身份。
要是皇后出手，那结果就不可预料了。
皇后是大皇子的生母，赵家一直以来支持的是三皇子，两方在朝堂上本来就时常有摩擦。
这次被皇后抓住把柄，可以预想到，她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赵倩。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躬身俯首，恭敬道：“陛下英明，臣，遵旨……”
朝臣对此，也并不意外。
命妇向来都归属皇后管束，这本就是大宁礼法祖制，陛下此举合情合理合法，无可辩驳。
只是，可以预料的是，赵氏的诰命身份，肯定是保不住了。
赵家支持三皇子，三皇子是大皇子最大的对手，皇后好不容易抓到机会，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皇家敕封命妇很多，朝中大臣的夫人，一般都会给个命妇，与其丈夫匹配。
被册封的命妇，还从来没有收回的。
赵氏要是成为了第一个被收回身份的命妇，那日后必定和陈长安一样，是要上史书的……
只不过，陈长安上史书，是因为他是历史上唯一一个三科满评全冠，以一己之力，守护住了一国文脉尊严的人，是应该被后人铭记的大宁英雄……
而赵氏，则是陈长安的传奇故事中，那个被人鄙夷唾骂的恶人反派……
大宁皇帝目光扫过群臣，开口道：“此事待皇后查毕，再行公示，退朝……”
“吾皇万岁！”
百官行礼之后，依序退出大殿。
片刻后。
坤宁宫。
吴皇后靠在凤塌之上，听女官说完之后，素来沉稳的眉眼间，立刻浮现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喜色。
陛下让她去查赵氏？
她对赵家早看不过眼了，以太傅为首的赵家人，是三皇子的铁杆外戚，太傅一党坚定地拥护三皇子夺嫡，是三皇子在朝中最核心的助力。
她是大皇子的母亲，自然厌恶赵家。
如今天赐良机，赵氏德行有亏，自己漏了破绽，被肖老将军当庭弹劾，等于将一把利刃直接送到她的手中，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打压赵家……
赵家的根基，就是在天下士子中的声望。
处置了赵氏，既能肃正天下妇德、彰显皇后威仪，又能敲打三皇子一党，一举两得，她如何不喜？
吴皇后当即收敛喜色，看向身旁的女官，说道：“兰英，你即刻带人前往陈府，走访陈家仆人，街坊邻里，细致查证赵氏往日苛待状元郎的所有旧事，一丝一毫都不得遗漏隐瞒，但凡属实罪状，尽数笔录存档，第一时间回禀本宫！”
那女官躬身道：“遵娘娘懿旨！”
她不敢怠慢，立刻领旨出宫，火速前往陈府取证。
此时，赵家府邸。
内院卧房。
赵氏这些天满心抑郁，又被陈长安折腾得彻夜难眠，虽然昨天睡了一天，但还是觉得不够，此刻正躺在床上，睡得香甜……
就在她做着陈长轩中状元娶公主的美梦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门外传来。
赵氏的贴身丫鬟闯入房间，慌乱道：“夫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睡梦之中的赵氏骤然被惊醒，猛地睁开双眼，心头瞬间窜起一股怒火。
她好不容易才睡了一个好觉，又被人吵醒，赵氏豁然坐起身，恼怒道：“贱婢，你最好是有天大的事情，不然今天饶不了你！”
那丫鬟吓得双腿一软，立刻跪倒在地，顾不得害怕，急声哭禀道：“夫人，您快别睡了，出大事了，今天早朝，肖老将军亲自上朝，当庭弹劾您苛待继子，德行败坏，不配当四品诰命，陛下已经下旨，让皇后娘娘彻查你的罪状，此刻，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已经前往陈府问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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