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官意见不一的情形,早在殿试之前,就被考虑到了。
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规则,这个时候,作为终审考官的梁国使臣韩伯渊,便具有一票定论的权力。
梁国是大宁北方的一个小国,和大宁与燕国互有通商,因其与两国特殊的关系,大宁与燕国进行一些重大的决议时,都会请梁国的人做个见证。
“二位大人稍安勿躁。”
韩伯渊快步上前,接过那份试卷,目光望了上去。
瞬息之后,他眼中的好奇,就尽数被震撼取代。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开篇寥寥十余字,便铺开了万里雪原苍茫画卷,气魄宏大,落笔非凡,一种极致的画面感扑面而来。
再往下读,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敢与天公比肩,这是何等的气魄?
及至下阕,更是通篇升华,从写景自然转入咏史抒怀,景、史、情、志四者合一,浑然天成。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承上启下,衔接无痕,由山河盛景牵出千古风云人物。
后续点评历代霸主,齐王魏王略输文采,陈王越王稍逊风骚,燕国开国皇帝拓跋元昊只识弯弓射大雕,虽然大胆了些,但站在后世高度,这几位帝王的武功虽然足够,但文治确实不足,这是大陆公认的事实……
以往的评古抒怀诗词中,也有类似的评论,只是没有他写得这么露骨。
最绝妙处,在于结尾的“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一句收束千古过往,自信昂扬、立足当下,隐隐藏有吞吐时代、开创新风的凌云壮志。
这份胸襟气魄,远超当世所有文人墨客,哪怕是古之豪放词宗,也难及这般通天格局。
这阙词一出,历史上那些评古诗词,如同萤火比之皓月,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韩伯渊自身也是一代文宗,品鉴过万千诗词佳作,阅尽古今豪放诗词名篇,却从未见过这般格局、这般气魄、这般胸襟、这般立意的传世之作!
此词早已跳出寻常士子应试诗文的桎梏,字字发自胸臆,句句藏怀天地,足以冠绝一代、流传千古。
大宁皇帝早就走下了龙椅,来到此处桌案前。
一遍读罢,他心神激荡,久久不曾回神。
又读了几遍之后,他的眼底只剩下无尽的赞叹,忍不住连连颔首:“好词,好词,好词啊!”
读完此词,他心中竟然被激发出了无尽豪情。
这篇文章,品评的是历史上功勋卓著的帝王们,作为皇帝,在场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到这阙词的意境。
齐王魏王,陈王越王,燕国的开国皇帝又如何……
他们固然厉害,开创出了一番伟业,但自己,以后未必会比他们的成就低……
正如陈长安所说……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哪怕是这份试卷上没有写考生的名字,大宁皇帝也知道这阙词出自谁之手。
只有陈长安,能写出这等震撼人心的文字。
这小子,从来都不会让他失望!
他就是上天派来,专门振兴大宁文道的!
韩伯渊久久才收回目光,神色郑重地看向吴大学士,开口道:“此词咏雪抒怀、借史明志,通篇气象雄浑、冠绝古今,字句章法无可挑剔,胸襟眼界无人能及,吴大人将其评为丙下,骗得了你自己,但骗不过天下人,您确定要一意孤行吗?”
吴大学士面色苍白,刚才还挺直的脊梁,逐渐地弯了下去。
他研究了一辈子诗词,又如何不懂这阙词的分量?
论气势,论胸襟,哪怕是全天下的豪放词加起来,也远不如这阙词……
当大多数人,还在伤春悲秋,借物抒怀的时候,这阙词将诗词的格局,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他的愤怒,只是因为不甘。
他不甘心,燕国费尽心思,准备了这么久,无论是考官还是学生,都放弃了文人的风骨,不惜作弊,也要搅乱宁国的殿试,取代宁国成为大陆文道魁首。
这一天,他们等了二十年!
他不甘心,燕国用了二十年时间,整整一代人的努力,因为一首诗词而付诸东流……
他们已经不顾天下人的非议,做到了这种程度,若是败了,至少十年内都不可能翻身……
但他也知道,当韩伯渊站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拿起朱笔,将自己写下的“丙下”两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下两个字。
甲上。
这是他内心对这阙词的真实评价。
写完这两个字,他的背更加佝偻,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几岁,默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继续评阅其他的考卷,只是此刻,他早就没有了评卷的心思……
大宁皇帝眼底的愁色,终于消退了许多。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重新走到龙椅旁坐下。
而在不远处的候场区,慕容铎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阙词,自然不可能是燕国仕子写的。
他们不会在诗词中嘲讽燕国的开国圣君。
不过很快,他就冷冷地哼了一声,低声道:“只是诗词一科而已,还有文章未定,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拓跋珂坐在他身后的位置,心中极度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词,竟然能同时得到两国考官如此高的评价,甚至就连大宁皇帝都被惊动了……
这阙词,显然不是燕国仕子所写。
倘若是宁国进士的话……,恐怕只有他了。
经过李延年和吴大学士这一闹,文章试卷的审阅,也被耽搁了一会儿,周大学士和吴大学士,纷纷加快了阅卷的速度。
没过多久,六十份诗词试卷,已经审阅完毕。
其中,甲上一篇,甲等三篇,甲下十二篇,其余则均为乙等或是乙上。
除了那篇甲上的豪放词,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外,其余考卷的评分,大致相同,没有再出现任何异议。
而此时,文章的考卷,两位考官才刚刚阅完三十份。
交换试卷之后,两人继续评阅。
周大学士翻看了几篇文章之后,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这些文章,有些被刻意抬高了评级,有些则是被刻意压分,那位常大学士对考生文章的评级,显然有所偏颇……
但对方做的又不太过分,比如将本该乙上的考卷评分压到乙,又或者是将乙上提到甲下,一个等级的差异,在规则的允许之内,他也不好说什么。
只不过,在评分之时,他还是按照自己的本心,给了这些文章最为贴切的评级。
直到翻开又一份文章,他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只觉得字字珠玑,不仅是他看过的殿试文章之最,甚至可以说是他平生看过的所有文章之最。
唯有陈长安的那一篇《劝学》,能够与之相比。
没想到,继《劝学》之后,大宁的科举之上,又出现了一篇千古之文!
可当他看到这份试卷的右上角,只有一个“甲”时,顿时勃然大怒,看向常大学士,猛然一拍桌子,怒喝道:“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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