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
偏厅。
桌上的午膳已经摆了半个时辰，八菜一汤，但赵氏母子的筷子，却整整齐齐地摆在筷架上，没有一个人动筷。
今天中午，陈文远并没有回家，只有赵氏娘俩一起用膳。
陈长轩坐在下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上首的母亲，即便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却也不敢拿起筷子。
赵氏靠在椅背上，面色僵硬，双目失神地望着前方，像是被人抽出了魂魄一般。
手里的名贵丝绸手帕，早已被她蹂躏得不成样子。
她的嘴唇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福弓着腰站在门口，将他从外面听到的，有关陈长安的消息，一字不漏地禀报完。
赵氏沉默了许久，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难以置信：“你说，上次对倒燕国使臣，肖清霜背后的高人，就是陈长安？”
陈福低着头，小心回道：“回夫人，千真万确，宫里今天早上传来的消息，清霜姑娘在早朝上当众承认了，那些对联全是陈长安对的，《龟虽寿》也是他写的，陛下本来想要直接提拔陈长安进翰林院，老爷当朝反对，最后陛下改口，让他直接参加省试，如果他能考中进士，就会立刻提拔他进翰林院……”
赵氏再也忍不住，将手帕“啪”的一声拍在桌上，猛地站起来，咬牙道：“那贱种……，居然是他，怎么能是他！”
那次在金銮殿上，满朝文武被燕国使臣逼得无地自容，她的儿子陈长轩，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丢尽了脸面。
那个女人的儿子，却成了力挽狂澜之人，她不能接受，也不想接受。
陈长轩整个人愣愣的坐在一旁，脑海一片空白。
肖清霜对倒燕国使臣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他想起来那日在金殿上，他兴冲冲的站出来想要露脸，结果连对联的规矩都没有看明白，被几位大学士当众训斥，丢尽了脸面。
让他怎么都没想到的是，那天在背后力挽狂澜的，竟然就是那个他从小都没有正眼瞧过的大哥。
都是同一个爹，他当真就比陈长安差那么多吗？
赵氏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目光落在陈长轩身上。
她沉下来，肃然说道：“还有两个月就是省试了，从今天开始，你一步都不许踏出这个家门，好好读书，你比那个贱种多读了十几年书，若是连他都比不过，还有什么脸面回来见我？”
陈长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些什么，但看到母亲那双充血的眼睛，快要脱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攥着衣角，低声道：“是……”
很快他又抬起头，问道：“娘，我饿了，我可以吃饭了吗？”
赵氏心中的一团火无处发泄，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吃吃吃，就知道吃，给我回房间读书去，今天不要想着吃饭了！”
陈长轩站起身，带着一肚子委屈走了……
此时，南街另一处宅院，陈长安已经吃饱喝足。
有了丫鬟，他就不用自己刷锅洗碗，他背着手，走到院门口时，清霜疑惑问道：“你去哪里？”
陈长安道：“出去走走，消消食。”
清霜站起身，摸了摸小肚子，说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昭月公主也走上前，说道：“那我也去吧。”
三个人一起走出府门，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
街上行人不少，陈长安走在前面，清霜和昭月公主并肩跟在他的身后。
拐过一处街角时，前方传来一阵热闹的锣鼓声，还夹杂着人群的喝彩。
清霜抬起头，眼前一亮，脸上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说道：“前面有个戏楼，有人在唱戏，我们去看看吧！”
陈长安抬眼望去，果然看到不远处搭着一座露天的木台子，台前摆了几排长凳，凳子上已经坐满了，后面还站着好些人，把不大的场子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类似的戏楼，陈长安见过不少，清霜坊周围就有几个。
在京城，上层人有上层人的娱乐方式，他们在青楼乐坊赌场一掷千金，底层百姓，也有底层百姓的乐子。
唱戏杂耍，是底层百姓为数不多的娱乐。
只需要花上几个铜板，就能看上几折戏，听上几回书，也算是对艰苦生活的些许慰藉。
清霜拉着昭月公主走过去，站在人群的末尾。
陈长安也走过去，站在她们身后。
戏台的右侧，竖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金殿斗对”。
只见一个华服男子昂着下巴，高声念道：“寂寞寒窗空守寡……，这是我们燕国的第一个对联！”
紧接着，几个穿着文官服的老者站出来，皱着眉头，摇头晃脑，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几个“大学士”围着“燕国使臣”转了好几圈，叹气连连。
关键时刻，一个穿着武旦服饰的少女，翻着跟头从侧台上来，大声念道：“俊俏佳人伴伶仃！”
陈长安看到一愣，有人居然将燕国和大宁文试的场面，改编成了戏剧。
清霜站在台下，看得津津有味，嘴角翘得老高，时不时还跟着观众们拍两下手。
随着剧情的深入，台上的“清霜”一会儿翻着跟头下台，一会儿又翻着跟头上来，在关键时刻念出下联，每一次都会引来百姓们的喝彩。
最后，当输了比试的“燕国使臣”一头撞死在柱子上时，人群的喝彩，更是达到了巅峰！
“好！”
“这群蛮夷，还想跟我大宁比，滚回他们的草原吃草去吧！”
“清霜姑娘都说，对联是哪个陈长安对的，你们的戏也应该加上一折了，这样才更圆满！”
“感谢各位乡亲们的支持，我们回去就再排一折！”
……
无数的铜钱被扔上了戏台，台上的伶人一边捡钱，一边感谢。
这出“金殿斗对”的戏，这些日子火遍京城，百姓们就喜欢看这种大快人心的戏码。
大宁赢了比试，还赢了城池，这大大激发了人们心中的国家荣誉感。
就算是兜里没有几个子的普通百姓，也愿意掏出一两个铜板打赏他们。
陈长安站在人群中，听着人群的议论声，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茶楼、戏楼这些地方，是天然的消息集散中心。
这里人群聚集，一旦有什么消息或舆论传出，待到人们回到家中，一传十，十传百……
只需要几座戏楼，任何消息，都能在几天内传遍京城。
掌握了这些戏楼，一定程度上，就掌握了京城民间的舆论……
陈文远和赵氏，派人大肆散步消息，说他非礼赵婉儿，应该也是利用了这些群体……
陈长安本来已经不打算和陈家有什么牵扯，奈何他们对自己不依不饶，就连陛下封官，陈文远都要想尽办法的阻挠……
来而不往非礼也，陈长安也准备了一份“大礼”，准备送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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