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抬起一根手指。
指端燃起一缕火。
太小了。
玄微子方才引出的星核烈焰能淹没群星,这一点火却只能照亮陆沉的手。周守拙甚至觉得,前舱那座丹炉烧起来,火势也比它旺。
陆沉将手往前递了半寸。
四周原有的一切开始退去。
荒星、碎裂的大日、尚未愈合的空间,连玄微子方才借来演法的所有规则,也从那点火周围消失。那里只剩空白,神识落进去,找不到五行,分不出上下。
火依旧在烧。
无所依凭,也无需依凭。
玄微子死死盯着它,连呼吸都忘了。
陆沉屈指一弹。
火苗飞入空白。
第一息,它还是火。
第二息,一线明亮在黑暗中舒展开来。
第三息,大日升起。
周守拙抬手挡住双眼,烈光从指缝间涌进来。等他重新看去,火苗已经撑成一轮看不到边际的太阳。日冕掠过深空,焰流高高拱起,再落回炽白火海。
新的星辰在它的光芒中凝聚。
一颗,两颗,更多。
最初只是烧红的岩石,旋转着汇在一起。厚重气雾渐渐裹住它们,熔流沿地表奔行,深色山脉从火海中隆起。每颗星辰都有自己的轨迹,互不相撞,也不需要陆沉继续拨弄。
一片崭新的天地在三人面前展开。
它生于那一点火,又与那点火一同存在。
周守拙看着最近的星辰慢慢转过来。山还烫着,地上也没有水。他却莫名想起青岚界山脚下的小村,想起屋顶冒出的炊烟,想起孩子蹲在河边追一条鱼,鞋掉进水里,回家免不了挨骂。
这里如今什么都没有。
可也许有一天,会下雨。
会有草木从石缝里长出来。会有人在山下造屋,抬头看那轮大日。他们大概会把太阳编进古老传说,画在庙墙上,再由一个仰得脖子发酸的孩子问:天上的太阳到底是谁点亮的?
到时候谁能回答?
说那是一位仙人弹出去的一点火么?
周守拙觉得这答案太敷衍。
可事实就是如此。
玄微子的膝盖弯了下去。
他很快撑住,没有跪,只朝陆沉长揖到底。灰袍的袖口垂落,露出那双方才还曾打碎群星的手。
“晚辈看见了。”
这句话出口,他再没追问什么时候才能成仙,也没问自己离那一步还有多远。
陆沉收回手。
新生的大日没有熄灭,星辰依旧自行运转。光芒到了三人身前便止住,照不进来时的门户,也照不到那艘仍在航行的青木舟。
周守拙望了很久。
那些青岚界的仙神仍在记忆里。金甲神人扛着一座城,白衣仙人手持长剑,乘龙女仙行过云海。他们曾经很高,很远,后来从云端落进修行境界,成了一群厉害些的修士。
到了今日,他才真正见到仙。
仙却没站在云端。
陆沉刚才还在跟他争炉盖应该谁拿。伸手接住五重天穹时,也和当年接一袋米没什么分别。
周守拙心中那点震撼太满,挤到嘴边,出口却成了另一句话。
“你以后烤鱼,可不许用这火。”
玄微子还弯着腰,肩膀轻轻一抖。
陆沉看向师兄:“早上用的是炭。”
“我知道。我提前说一声。”
“怕我浪费?”
“怕鱼没了。”
陆沉笑起来:“行,明日还用炭。劳烦师兄起早些点火。”
周守拙警觉:“怎么又成我了?”
“谁说要用炭,谁点。”
“你——”
陆沉已经转身走向门户。
周守拙抱着炉盖追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大日悬在遥远深处,群星绕着它运行,那里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看守。
“师弟。”
“嗯?”
“门关了,它们也还在?”
“还在。”
周守拙再看一眼,才跨回青木舟。
船板在脚下轻轻晃动,铜铃撞上桅杆。前舱仍有人搬书,方才这一去一回,对船上的人来说,大约还不够整理完一箱药。
玄微子最后出来。
陆沉合拢门户,星空、大日与那片新天地一同从船舷外隐去。外头仍是太玄界的云海,几只白羽小鸟跟着青木舟飞了一段,很快落在后面。
灰衣少年正在把半截炉身塞进空箱。
听见脚步,他猛地回头,两只手背到身后。
周守拙与他对视。
少年看看他怀里的炉盖,又看看只露出一角的炉身,笑得十分心虚。
“前辈,您回来得挺快啊。”
“接着。”
周守拙终于把炉盖递出去。
少年刚伸手,玄微子先接了过去,扣在炉身上。
“这么大一只炉子,空箱藏得住?”
“我再往里塞一点……”
“别塞了。压坏一箱册子,你拿什么赔?”
“那怎么办啊?好不容易都搬上来了。”
玄微子摸了摸炉沿:“我替你去跟教习说。炉口封好,停船上岸再用。船舱里敢冒一点火,下一趟便把你留在岸上。”
少年眼睛一亮。
“玄老,您说话算话啊!”
“我只说替你求情,教习答不答应,还得看他。”
“他肯定听您的。您讲起道理来那么长,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玄微子脸色一黑:“搬出来,放好。”
少年赶紧干活。
周守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位刚才横断星河的渡劫强者,拿眼前这点小事同样有些没辙。
玄微子取回书箱上的册子,翻到那张散页。
请天地勿助我。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没有划掉。在下面另起一行,写道:
先问是谁在走。
笔锋落下,比先前稳了不少。
舱内传来教习的声音:“炉子呢?那小子是不是又往空箱里塞了?”
少年手一抖。
玄微子把笔夹进册中,提着衣摆起身。
“来了。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
“玄老,靠您了啊!”少年在后面小声喊。
玄微子没回头,只抬手摆了一下。帮工木牌在他腰间晃着,随着人一同进了舱门。
周守拙找回先前那卷缆绳,坐下后先摸出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陆沉向他伸手。
他没给。
又喝一口,才把葫芦递过去。
“怎么?”陆沉问。
“压压惊。”
周守拙望着船外。
云海被船首推开,远处的群山时隐时现。人间仍旧是人间,山不曾崩,大日也好端端挂在天上。前舱为了一个炼丹炉争执不休,有人笑,有人帮腔,教习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他抬手拍了拍衣襟。
炉盖压出的圆印还在。
“我以前也没见过,修为能高成这样。”
陆沉喝了口酒,将葫芦递回去。
周守拙接住,却没立刻收起来。
“回去以后,小满要是问,咱们就说一路搭船,看了看风景。”
“本来也是。”
“玄微子那一拳呢?”
“没看见。”
“那片新天地?”
“也没看见。”
周守拙满意地点头。
陆沉瞧着他衣襟上的圆印:“这个呢?”
周守拙低头。
那一圈印子端端正正,拍都拍不散。
他想了半天,把旧袍往里折了一道,将印子藏住。
“这就更没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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