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中的雨还在下。
童磨站在冰粒与雨幕之间,脸上仍然带着笑容。
他在观察陆沉。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没有人类的气味,也没有鬼的气味。
面前这个人,明明就站在他眼前,却无法被他的感官真正捕捉。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他此刻所看见的,并不是陆沉本身,只是陆沉允许他看到的一个影子。
童磨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更不喜欢自己体内那股不断催促他逃走的本能。
他是上弦之贰。
数百年来,他吃掉过无数人,也杀死过不知多少鬼杀队剑士。
除了鬼舞辻无惨与上弦之壹,这个世界不该还有让他感到危险的存在。
“您似乎不是鬼杀队的人。”
童磨轻轻转动金色铁扇。
“不是。”
“也不是鬼?”
“不是。”
“那么,您究竟是什么人?”
“这与你无关。”
童磨看向香奈惠。
“这位小姐称呼您为仙长。”
“难道,您是传说中的神明吗?”
“我是仙。”
“仙……”
童磨念了一遍这个字。
他脸上的笑意忽然变得更浓。
“原来真的有仙人。”
“如果我能吃掉一位仙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香奈惠看着童磨,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童磨明明已经察觉到危险,贪婪与自大却依旧压过了本能中的警告。
他将陆沉视作可以吞食的猎物,正如他过去看待那些死在自己手中的人。
“你要向仙长出手?”
香奈惠问道。
“是啊。”
童磨微笑着展开双扇。
“如果仙人真的无所不能,就让我亲眼看一看吧。”
“血鬼术·粉冻り……”
童磨的话还没有说完。
香奈惠忽然发现,四周的雨声消失了。
不。
雨并没有停。
漫天雨滴仍悬在半空,只是再没有一滴能够落下。
被童磨冻结的冰粒停在风中。
正在四处逃窜的小鬼也停住了。
它们保持着奔跑、跳跃或挥舞利爪的姿势,像是一尊尊被定格在夜色中的雕像。
童磨同样无法动弹。
他的双扇尚未完全挥下。
血鬼术刚刚在体内形成,便失去了继续运转的可能。
陆沉自始至终都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童磨的铁扇。
“你似乎误会了一件事。”
陆沉说道。
“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
童磨仍旧能够思考。
却无法控制身体,也无法开口说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体内那股本能为何会不断警告自己。
那根本不是什么对强大敌人的忌惮。
更不是什么生物遇见天敌时的恐惧。
因为他与陆沉之间,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强弱比较。
就如同地上的尘埃,无法与整片天穹比较轻重。
两者从一开始,便不在同一个层次。
陆沉将目光移向村庄中央。
“人都在下面。”
香奈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里只有一座已经废弃的神社。
下一刻,地面无声地向两侧分开。
藏在地底的洞窟出现在众人眼前。
村民都横七竖八地躺在洞窟里。
他们的手脚被血肉化成的藤蔓缠住,大部分人已经陷入昏迷。
失踪的两名鬼杀队队员,也被吊在洞窟最深处。
他们伤得很重。
其中一人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师兄!”
一名年轻队员忍不住惊呼。
他想要冲进洞窟,却被香奈惠抬手拦住。
洞窟中到处都是恶鬼留下的血肉。
贸然进入,未必安全。
“仙长,他们……”
“都还活着。”
陆沉说道。
在他的话音落下时,洞窟中的血肉藤蔓同时化作飞灰。
所有村民与两名鬼杀队队员凭空浮起。
他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缓缓离开洞窟,落在村外干净的草地上。
几名没有完全昏迷的村民茫然地睁开眼睛。
他们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上的伤口便已经开始消失。
被鬼血侵蚀的地方恢复如初。
疼痛、虚弱与失血造成的影响,也在同一时刻被抹去。
两名重伤的鬼杀队队员重新恢复了平稳呼吸。
其中一人慢慢睁开眼睛。
“我……还活着?”
年轻队员立刻跑了过去。
“师兄!”
“是花柱大人救了你们吗?”
重伤初愈的剑士问道。
年轻队员回头看向陆沉。
“是花柱大人的朋友。”
“一位……仙人。”
他并不知道更多事情。
也不知道陆沉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他只是听见了童磨与陆沉刚才的对话。
可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似乎也只有仙人二字能够解释。
香奈惠确认所有人已经安全,才重新看向童磨。
童磨仍然被定在原地。
他的眼睛却还能轻微转动。
当他看见三十九人在瞬息之间被救出,看见那些本应致命的伤势无声消失时,彩色的眼眸中终于出现了一种他自己都很陌生的东西。
那是恐惧。
陆沉放开了对他声音的限制。
“现在,还想吃我吗?”
童磨的嘴唇重新能够动弹。
“您真的……是仙人。”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
“我错了。”
“请您原谅我。”
童磨的道歉来得很快。
快得仿佛他方才的杀意从未出现过。
香奈惠安静地看着他。
童磨依旧没有为自己吃过的人感到愧疚。
他只是因为发现陆沉无法战胜,才选择低头。
“香奈惠。”
陆沉忽然喊了她的名字。
“仙长。”
“他交给你处置。”
童磨的眼睛终于眨动了一下。
“不过,你现在的力量还杀不了他。”
香奈惠没有否认。
她知道自己与童磨的差距。
即便童磨站在那里不反抗,只要无法阻止他的再生,香奈惠便很难在天亮前将其真正杀死。
“我会暂时取走他的再生能力。”
陆沉说道。
“从现在开始,他的身体不会愈合,血鬼术也无法使用。”
“他会与普通的生灵一样死去。”
陆沉只是宣布了这件事。
没有使用任何术法的痕迹。
也没有力量涌动。
可在这句话说出后,童磨体内那强大到足以在瞬间重生头颅的生命力,便真的安静了下去。
他的血鬼术也不再回应呼唤。
就像这个世界的法则,已经接受了陆沉所说的话。
仙人一言,不可违逆。
童磨终于真正慌了。
“等等。”
“我知道无惨大人在哪里。”
“我也知道其他上弦的消息。”
“只要您放过我,我可以……”
“不需要。”
陆沉打断了他。
“我想知道的事,你隐瞒不了。”
童磨无法反驳。
刚才陆沉已经用事实证明,他不需要审问任何人。
村民藏在地下,他看一眼便知道了。
童磨体内的力量与弱点,他同样看一眼便已洞悉。
鬼舞辻无惨的位置,对他而言又能算得了什么?
陆沉放开了对童磨身体的限制。
童磨恢复行动的瞬间,并没有向香奈惠出手。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将所有力量都用在了逃走上。
可他只跑出了一步。
一道粉紫色的刀光便已经掠过雨幕。
“花之呼吸·伍之型。”
“无果芍药。”
数道呈弧形展开的斩击,在同一时刻落下。
童磨的双臂首先离开身体。
他的胸腹被刀光撕开,双腿也在下一瞬被斩断。
没有再生。
伤口甚至无法止血。
童磨的身体重重摔进泥水中。
他想要抬起头,却看见香奈惠已经出现在面前。
这位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的花柱,此时的神情很平静。
“你杀害那些人时,他们也曾经请求过你吧。”
童磨的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想救赎他们……”
“你从来没有救赎过任何人。”
香奈惠的刀锋在雨中划过。
“你只是吃掉了他们。”
日轮刀落下。
童磨的头颅离开脆颈,掉在泥泞的道路上。
他本能地想要再生。
可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安静得如同死物。
这一次,他的头颅不会再长出来。
童磨看着眼前的香奈惠,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沉。
他彩色的眼眸中,恐惧仍未散去。
香奈惠并不知道,在陆沉前世看过的故事中,自己本该死于童磨之手。
陆沉也从未把那段未来告诉她。
此刻对她而言,落下这一刀只是为了遇害的村民、死去的剑士,以及所有可能成为童磨下一个猎物的人。
至于那条只有陆沉知晓的旧日轨迹,已经随着童磨的死亡悄然断开。
童磨的头颅开始化作灰烬。
他的身体也随之崩解。
一道隐藏在血脉深处的意志,在童磨死去的前一刻被触动。
那是鬼舞辻无惨留在所有鬼体内的血脉联系。
遥远城市中,一名伪装成普通人的黑发男人忽然停下脚步。
鬼舞辻无惨感觉到,童磨死了。
无惨立刻通过血脉中最后的联系,开始翻看童磨死前看见的画面。
他看见了细雨。
看见了香奈惠。
也看见了站在雨中的陆沉。
几乎在无惨看见陆沉的同一时刻,陆沉也向他看了过来。
无数里的距离,血脉与细胞的阻隔,在那道目光前都没有任何意义。
无惨的身体僵住了。
数百年来,除了继国缘一留下的记忆,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
而这一次的恐惧,甚至远比当年更加强烈。
因为继国缘一依旧是一名剑士。
而雨中的白衣青年,根本无法被他理解。
无惨立刻主动斩断了与童磨残余细胞的一切联系。
他转身走入巷道,身形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他要立刻更换身份。
离开这座城市。
躲进无限城最深处。
可无惨并不知道,无论他去往什么地方,都没有任何区别。
山村中,陆沉已经收回目光。
“仙长?”
香奈惠察觉到了什么。
“鬼舞辻无惨刚才通过童磨的血看了这里一眼。”
“他现在要逃了。”
香奈惠的神情微微一变。
“您能看见他?”
“能。”
“无论他去哪里?”
“无论去哪里。”
陆沉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事实也确实如此。
鬼舞辻无惨的隐藏方式,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或许堪称完美。
但在陆沉眼中,与站在日光下没有任何区别。
“要我现在杀了他吗?”
陆沉问道。
香奈惠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希望鬼舞辻无惨死去。
那是所有恶鬼的源头,也是鬼杀队延续千年的宿敌。
只要无惨仍然活着,每一日都可能有新的人死去。
可这件事,并不只属于她一个人。
主公大人、其他柱,以及所有为了斩鬼而活着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件事。
“仙长。”
香奈惠认真行了一礼。
“可否请您给我一点时间?”
“我想先将此事告诉主公大人。”
“然后,我们会一同向您请求。”
“可以。”
陆沉点了点头。
他并不在意多等几日。
反正鬼舞辻无惨已经被他看见。
从这一刻开始,只要陆沉不允许,无惨便既无法制造新的恶鬼,也无法再杀死任何一个人。
他的逃亡,不过是自己尚不知情的徒劳。
雨水重新从天空落下。
四周被定住的数十只恶鬼,则在雨声恢复的同一时刻,无声地化作了灰烬。
它们连惨叫都没有发出。
村落中的鬼气被一扫而空。
在场的几名鬼杀队队员没有人说话。
他们看着那道站在雨中却不染水滴的白衣身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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