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

问道宗山门外便出现了六道身影。

没有空间裂缝,也没有大道异象。

六人像是普通访客一般,沿着山间小路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玄微子。

他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灰色长袍,身体枯瘦,皮肤紧贴骨骼。每走一步,都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身披金色袈裟的空寂老僧跟在旁边。

他来自西方佛土的大觉寺,已经枯坐九千年。

白发女子名为洛水仙。

虽然名字中带有一个仙字,却并非真正的仙人。她曾统御北冥道域,三万里冰海都在她一念之间。

如今她的面容依旧年轻,满头白发却已经失去光泽。

朱雀妖祖朱焱并未维持火焰形态,而是化作一名红发老人。他身材高大,双眼如同两轮暗红太阳。

剩余两人都没有显露真容。

一人戴着青铜面具,身后背着一柄用黑布包裹的长刀。

另一人则像是一名普通农夫,穿着粗布短衣,腰间还挂着一只装水的葫芦。

六人来到问道宗山门前,同时停下脚步。

山门尚未开启。

两名负责值守的外门弟子靠在石柱旁,正在小声交谈。

他们修为不高,完全看不出眼前六人的身份。

“几位前辈是来拜访宗门的吗?”

其中一名弟子走上前。

玄微子点头。

“我等昨日已经送过拜帖。”

“请问拜访哪位长老?”

“陆沉。”

外门弟子有些茫然。

问道宗内门长老中,似乎没有人叫这个名字。

另一名值守弟子想起了留影碑上的内容,脸色骤然变化。

“几位要拜访那位陆尊?”

“正是。”

值守弟子不敢怠慢,立刻取出传讯玉符。

可还没等他通知宗门长老,关闭的山门已经自行开启。

顾长青站在山门后的石阶上。

他没有带任何长老,也没有安排迎接仪仗。

“六位前辈,请。”

玄微子等人看向顾长青。

他们都是比顾长青年长许多的修士。

若是在过去,顾长青见到他们,确实应该称一声前辈。

可今日他们前来拜访的,是顾长青的老师。

六人没有摆出渡劫古祖的身份,只是向顾长青还了一礼。

“有劳顾宗主引路。”

顾长青没有御剑。

他转身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六人跟在身后。

九千级石阶,对渡劫修士而言自然算不上遥远。

若是平时,只需一步便能跨过。

可今日,所有人都走得很慢。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用双脚攀登一座山。

最初,问道宗弟子并未注意到这支人数不多的队伍。

可当几人经过外门演武场时,一名长老忽然看见了走在顾长青身后的空寂老僧。

那名长老起初并未认出对方。

直到注意到老僧袈裟上的九叶金莲,他才猛然想起了一个只存在于古籍中的名字。

大觉寺,空寂圣僧。

那不是九千年前便已经圆寂的人吗?

长老呆立原地。

紧接着,他又看见了玄微子。

以及来自南荒的朱焱。

每认出一人,他的心神便震动一次。

等到六道身影彻底走远,那名长老才反应过来。

他想要通知其他人。

可顾长青提前传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不要惊动宗门弟子。”

长老只能压下震撼,站在原地躬身行礼。

队伍继续向上。

途中,越来越多修为高深的问道宗长老察觉到了六人身份。

没有人敢靠近。

更没有人知道,这些消失数千年的古老强者为何会同时出现在问道宗。

半山亭前,顾长青停下脚步。

笼罩山巅的禁制已经自行打开。

一条开满桃花的小路出现在众人面前。

“老师便住在前方。”

听见“老师”二字,六人神情各异。

顾长青是陆沉弟子一事,在太玄界高层并非秘密。

只是以前很少有人在意。

陆沉的光芒太过耀眼。

与他相比,合道境的顾长青确实算不上多么重要。

可今日,所有人看向顾长青的目光都有了变化。

若陆沉真的成仙,顾长青便是太玄界唯一一位仙人弟子。

这层身份,已经远远超过问道宗宗主。

一行人踏上桃花小路。

越是靠近山巅,六位渡劫修士的神情便越发凝重。

山巅安静得像一处凡人居所。

可这种安静本身,便是最大的不寻常。

此地的每一片树叶,每一粒尘埃,都显得过于自然。

天地法则来到附近之后,像是自行放慢了运行。

不像是有人控制。

更像是整片天地都在担心惊扰这里的主人。

走在最前方的玄微子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向道路尽头。

小院已经出现在云雾之后。

院中坐着一名白衣青年。

陆沉。

与三十年前的天渊之战相比,他的容貌没有任何变化。

可玄微子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

若是闭上眼睛,前方只有一棵桃树,一张石桌。

根本没有人。

玄微子下意识运转神识,想要看得更加清楚。

他的神念刚刚靠近小院,意识中便出现了一片无法形容的浩瀚。

那甚至不是陆沉主动释放的气息。

只是玄微子试图理解陆沉时,看到的一角真实。

无穷世界在白衣青年的一缕发丝间生灭。

光阴长河从他脚下流过。

太玄界的天地法则与之相比,渺小得如同尘埃。

玄微子的神魂剧烈震颤。

他封存万年的道心,在这一刻险些崩溃。

“不要看。”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所有异象顷刻消失。

玄微子身体晃动了一下,被空寂老僧伸手扶住。

“怎么了?”

玄微子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大口喘息。

那具早已接近枯竭的身体,竟然渗出一层冷汗。

其余五人神情凝重,再也不敢放出神识。

只是一眼。

一位活了一万八千年的渡劫古祖,便险些承受不住。

山巅之人,已经不需要再用任何方式证明身份。

“进来吧。”

陆沉的声音从院中传出。

顾长青率先迈过院门。

六人跟在后方。

刚刚进入院子,黑色探测器便发出急促提示音。

“检测到高强度能量源。”

“数量:六。”

“能量波动超过当前环境基准。”

“正在记录。”

朱焱转头看向院子角落。

“这是何物?”

他从黑色圆盘中感受不到灵力,却能听见其中传出的声音。

顾长青解释道:

“老师一位朋友制作的探测器。”

朱焱没有听懂。

其余几人同样不明白。

陆沉抬手关闭探测器。

托尼研究的是问道山的自然灵气。

六位渡劫修士进入院中,已经对环境数据造成了明显影响。

想要继续进行实验,便只能等他们离开。

院中只有两把竹椅。

一把属于陆沉。

另一把平日里由顾长青使用。

今日来了六位客人,明显不够。

顾长青正准备从储物空间中取出座椅,陆沉已经看向院中几根多余竹子。

竹叶轻轻摇动。

其中六根竹子自行脱离泥土,在半空中分开、重组。

眨眼之间,六把崭新竹椅平稳落在石桌周围。

仿佛那些竹子从生长之初,便应该成为竹椅。

“坐吧。”

陆沉说道。

六人没有立刻坐下。

玄微子整理衣袍,率先向陆沉躬身行礼。

他的动作很慢,却极其郑重。

“太一圣地玄微子,拜见前辈。”

空寂老僧双手合十。

“大觉寺空寂,拜见前辈。”

其余四人同样报出姓名。

每一个名字,都曾经震动太玄界。

今日,他们却将姿态放得很低。

不是畏惧陆沉会伤害他们。

只是修行者面对先行者时,本就应该保持尊敬。

众人依次落座。

顾长青站在陆沉身后,没有坐下。

玄微子首先开口:

“昨日正午,天地规则发生变化。”

“我等看见渡劫之后出现了一条从未存在过的道路。”

“随后前往葬仙海,发现海中残留着超出太玄界因果的痕迹。”

他看向陆沉。

“敢问前辈,可是已经走出了那一步?”

其余五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陆沉身上。

他们已经猜到了答案。

可只有听见陆沉亲口承认,才能真正确定。

“是。”

陆沉说道:“三日前,我在葬仙海成仙。”

院中一片寂静。

顾长青已经听过一次。

其余六人却是第一次得到确认。

十万年。

太玄界终于出现了第一位真正的仙人。

玄微子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积压了太多年的情绪。

他出生在一万八千年前。

修行两千年,便已踏入渡劫境。

那时所有人都说,他是距离仙最近的人。

可走到渡劫尽头之后,玄微子才发现,前方什么都没有。

他寻找了数千年。

尝试过所有能够想到的方法。

最终只能接受仙路不存在的事实,将自己封入青铜棺中,等待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会出现的希望。

现在,希望真的出现了。

玄微子重新睁开眼睛。

“仙路,是前辈打开的?”

“是。”

“从今以后,其他修士也能成仙?”

“有可能。”

陆沉没有给出绝对回答。

“路已经存在。”

“能不能走过去,要看各自修行。”

空寂老僧轻声问道:

“前辈可否为我等指明方向?”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次从六人身上扫过。

只一眼,他们毕生修行便已经完整呈现在陆沉面前。

玄微子以天地为炉,淬炼己身。

空寂老僧修的是寂灭佛法,想要从生死之间寻找超脱。

洛水仙将神魂寄托于北冥冰海。

朱焱则不断提纯朱雀血脉,试图返祖。

背负长刀之人以杀证道。

农夫模样的男人修行方式最为特殊。

他将自己的修为分散在三千具不同身份的化身之中,每一具化身都经历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们都已经走到了各自道路的尽头。

只是没有一个人真正完整。

“可以。”

陆沉终于开口。

六位渡劫修士同时坐直身体。

“不过,在指路之前,我要先告诉你们一件事。”

“请前辈明示。”

“你们修行到今日,所学功法、所悟神通,都没有错。”

陆沉说道。

“但想要成仙,仅仅依靠这些还不够。”

朱焱皱眉。

“还缺什么?”

陆沉抬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们自己。”

朱焱一怔。

其余几人同样露出思索之色。

陆沉没有直接解释。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先喝茶吧。”

“仙路的事情,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六人看着面前的空桌。

除了陆沉手中的茶杯,桌上没有茶壶,也没有其他杯子。

可下一刻,每个人面前都多了一杯热茶。

茶水普通。

只是顾长青昨日煮过的那种旧茶。

六位渡劫修士没有觉得怠慢。

他们在这里等了十万年。

自然不差喝一杯茶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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