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边境的战场会有牺牲。

但从未有人想过,会牺牲如此巨大。

周霆宴猛地挣脱了金晚笙的搀扶,朝着王磊和谭平等人的家属走去。

“周霆宴……”

金晚笙心头一紧,想要拦。

却在触及他那决绝而破碎的眼神时,停住了手。

她知道,他如果不过去,他这一辈子都会被困在那座名为愧疚的坟墓里,再也出不来。

周霆宴走到王磊父母面前,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垂首静立了一会儿。

无数人的目光看向跪着的周霆宴。

“叔,婶儿……”

周霆宴摘下军帽,深深地躬身一礼,“我是他们的队长,周霆宴。

是我没带好他们……是我没能把他活着带回来……

你们打我吧,骂我吧!”

王磊爸他看着眼前伤痕累累的队长。

他那满是泥垢的手颤抖着伸在半空,却没有落下。

他颤巍巍地走上前,一把托住了周霆宴的胳膊,试图将他弯着的身体拉直起来。

“领导……领导你快起来,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一边流泪,一边用粗糙的手背抹着脸,“俺们来的时候,政委都跟俺们说了……俺家磊子。

是为了打敌人,是为了保家卫国没的。

他是烈士,是英雄!俺们虽然是乡下泥腿子。

但也懂这个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一把抹了抹眼泪,“领导,你不欠俺们的。

你也是爹娘生养的,你身上也流着血啊!

你要是死了,你的家人不也跟俺们一样剜心掏肝吗?

磊子没了,你得替他好好活着,替俺们磊子守着这大好河山啊!”

周霆宴的心更痛了。

如果王磊的父母打他一顿,骂他是个庸将,是个害死兄弟的罪人。

他心里或许会好受一点。可是没有。

金晚笙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

她走上前,在一众军属和战友的注视下,缓缓地来到了周霆宴的身边。

谭平的父亲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这位老兵深深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霆宴和金晚笙,叹了一口气。

“周队长,我知道的。”

“只要你们还活着,他们的魂就在。我不怪你!”

周霆宴在金晚笙的搀扶下,站直了身体。

他转过身,面向全体天狼猎影队的幸存者,陆戈,蒋玉,李青,以及那些同样伤痕累累的队员。

“全体都有!”

周霆宴沙哑地嘶吼道。

唰!

陆戈红着眼眶,瞬间挺直了脊梁。

“向烈士家属,敬礼!”

不仅是天狼猎影队的队员,还有在场的所有官兵,皆举起了手,向着那些悲痛欲绝的父母,妻子,行了一个最庄严,最沉重的军礼。

这是对逝者的承诺,是对生者的交代。

寒风卷起漫天的黄沙,呼啸着穿过军区的每一个角落。

因为此次任务属于绝密级别,涉及边境防线最核心的情报与冲突。

为了保密,军区最终决定:王磊、张建国、曾志强、谭平等人的遗体,不能送回原籍老家。

他们将被永远地安葬在距离红莲沟镇不远处,背靠着茫茫戈壁的那片军区烈士陵园里。

当家属们得知这个消息时,又是悲痛欲绝。

落叶归根是华国人骨子里的执念。

可如今,他们却要把自己的儿子,丈夫,永远地留在在风沙漫天的西北边陲。

但没有人抱怨,他们只能默默地流泪。

陵园地处荒凉的戈壁滩边缘。

一阵狂风刮过,漫天的黄沙,遮天蔽日。

十几口厚重的松木棺椁被整齐地摆放在墓穴旁。

“起灵!”

低沉而苍凉的军号声猛地刺破长空。

那是《熄灯号》。

每当夜幕降临,军营里总会吹响这首号角。

而此刻,这把号角,在戈壁的寒风中吹响,送别这群疲惫到了极点的孩子,进入那场永远不会醒来的长眠。

下葬!

沉重的松木棺椁,伴随着嘎吱作响的绳索声,缓缓落进那深邃冰冷的墓穴里。

金晚笙与一众军属站在墓穴后方,垂首肃立。

狂暴的风沙掠过她的肩头,打在她的脸上,生疼生疼。

她静静地看着那一排排墓穴,视线渐渐模糊。

在漫天的风沙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建国那憨厚的笑脸,嫂子,嫂子不停地叫着。

看到了小曾因为训练没达标,被周霆宴训得面红耳赤却又倔强不屈的模样。

看到了谭平吹起长笛的模样。

看到了王磊,逗着小金子的模样……

他们青春炽热的笑脸,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又消失……

填土

周霆宴和陆戈,李青,肖明等人上前,手里拿着铁锹。

他们一锹一锹地铲起戈壁滩上的黄沙,缓缓地倾倒进墓穴中。

谭平,对不住了,大西北的风沙大,你得多穿点……

建国,嫂子和孩子我会替你照顾,你在底下安心歇着……

磊子啊,队长没用,带不回你的人,只能把你埋在这冰冷的地方……

周霆宴的眼泪混着风沙,他的动作机械而麻木,直到最后一点黄沙将棺椁彻底掩埋。

直到那一块块青石墓碑被牢牢地矗立在坟头。

冰冷的墓碑上,红漆描摹的革命烈士四个大字,格外醒目,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用青春和热血铸就的丰碑,也是用生命和遗憾刻下的伤痕。

……

葬礼之后的日子,军区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起床号依旧嘹亮,操场上的训练声依旧震天响。

可是,天狼猎影队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周霆宴变得愈发沉默。

他的伤势在金晚笙的悉心照料下,身体已经完好了。

可是,他灵魂上的那个巨大空洞,却怎么也填不满。

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回到家属院后会痞笑着将金晚笙拥入怀中索要亲吻。

他像是一台失去了引擎的机器,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张破旧的边境防线图发呆。

他的睡眠变得极少,哪怕在深夜里极度疲倦地闭上眼。

也总是会在半小时内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地坐在床头。

金晚笙想尽了办法也没有用。

神农医经不负责心理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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