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雪原在战栗。
覆盖着不知多少忠骨的厚重积雪簌簌震动。
漫天狂舞的飞雪如同苍穹洒下的白纸钱。
纷纷扬扬地铺满了这条浸透鲜血的回家之路。
三声枪响过后,风向似乎变了。
原本扑面而来的刺骨北风,化作了由北向南的柔和推力。
风中裹挟着那醇厚辛辣的酒香,越过那块矗立的界碑,拂过祖国温热的泥土。
风雪之中,仿佛真的有一支无形的,浩浩荡荡的铁血军魂。
正听着那嘹亮的枪声,闻着故乡的酒香,跟着那面永不褪色的旗……
他们挺起胸膛,越过界碑,一步一步地。
终于走回了魂牵梦绕的家。
五天后。
华国边境线,铁铁克拉野战医院。
这所临时搭建在窑洞和帐篷里的野战医院。
空气中终日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燃烧劣质煤炭散发出的呛人气味儿。
在最里面的一间独立病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马灯。
窗外的北风依然在呼啸,吹得帐篷外层的大帆布哗啦啦作响。
但厚厚的棉门帘将严寒彻底挡在了外面。
炉子里劣质煤炭偶尔发出爆裂的脆响。
火光隔着铁皮缝隙投射在粗糙的墙壁上,摇曳出一片明明灭灭的阴影。
病床上,昏睡了整整三天的周霆宴,手指突然微微抽动了一下。
往日里锐利的眼睑颤了颤,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片阴翳。
在黑暗中,仿佛溺水的人不知道跋涉了许久。
他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从模糊到聚焦,眼前的天花板是一片粗糙的土窑顶。
大脑像是被灌了千斤重的生铅,每转动一下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剧痛。
“嘶……”
周霆宴下意识地想要挪动身体,可刚一用力。
身体各处便排山倒海般传来了撕裂般的痛楚。
尤其是胸口和腹部,仿佛在不久前被人用大锤狠狠砸碎了骨肉。
又粗暴地重新拼接起来一样,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内脏,火辣辣地疼。
但他感觉自己的丹田深处,有一股宛如涓涓细流般的暖流,正在他的体内游走。
滋养着他的血肉和破碎的骨骼。
这是活着的感觉。
他还活着。
那场犹如地狱般的噩梦,走马灯似地在脑海中疯狂回放。
他想起了军暗堡,想起了绞肉机般的重机枪火舌。
他想起了漫天飞舞的弹屑中,谭平义无反顾挡在自己身前的躯体。
他想起了他临死前死死攥着他衣领的手。
以及最后那铺天盖地,将一切吞噬的爆炸声与火光……
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
那样惨烈的战况,那样致命的伤势。
可他居然活下来了。
周霆宴的目光缓缓低垂,落在床沿边的一刹那。
他看到了令他魂牵梦绕的熟悉身影。
他的笙笙。
金晚笙就趴在他的身旁,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下面,睡得极沉极沉。
她显然是累坏了。
原本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乌黑柔顺的长发。
此时因为几天没有打理而显得有些散乱,随意地铺散在他的枕头边。
随着微微的呼吸起伏,散发着一股他最熟悉的清香。
周霆宴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刹那间涌上了浓烈到化不开的心疼与温柔。
借着昏黄的马灯,他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她瘦了,原本因为生产而圆润饱满的鹅蛋脸此时陷了下去。
巴掌大小的下巴尖得让人心惊。
脸上白皙的皮肤仿佛能看见细微的血管。
金晚笙怎么不累。
这几天,除了看护周霆宴。
她作为随军最顶尖的军医,还要和汪静,龙艳艳她们一起。
日夜不休地救治那些重伤员。
伤员那么多。
金晚笙根本停不下来,也不会让自己停下来。
金针都扎得拿捏不住了。
有一次还扎到了自己的手上。
周霆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这次为了救他,为了这支队伍,他的傻姑娘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点一点地抬起那只插着输液管的右手。
他想摸摸她的脸,想告诉她:笙笙,别怕,我回来了,我没事了。
然而,当他修长的手指在距离金晚笙的脸颊只有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时。
突然生生停住了。
指尖颤抖得厉害,可他终究是舍不得。
他害怕惊喜了她。
他将手极缓缓地缩了回来。
他侧过头,就这么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
仿佛只要这样看着,他那颗在硝烟与鲜血中被撕碎的心,就能一点点拼凑完整。
不一会儿,金晚笙长睫毛一颤,睁开了眼。
清澈灵动的眼眸落在周霆宴的脸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金晚笙就那样看着她。“乖宝……”
金晚笙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眼泪汹涌而出。
“周霆宴……你混蛋!”
她低骂出声,想要像往常那样去戳他的额头,但最终颤巍巍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脉搏……六十八次,微弱,但还算沉稳……”
周霆宴看着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她号脉的小脸。
他撑着双臂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干什么!快躺下!”
金晚笙吓得脸色大变,急忙伸手去按他。
周霆宴长臂一展,一把将金晚笙狠狠地扯进了自己的怀里。
“嘶……”
周霆宴疼得眼前一阵发黑,胸腹部的纱布瞬间隐隐有血迹渗透出来。
可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地抱着金晚笙,用尽了全身仅剩的所有力气。
他的双臂如同两道铁箍,将她紧紧勒在自己怀中。
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笙笙……笙笙……”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回来了,我活下来了。”
金晚笙被他死死抱着,耳边是他剧烈而沉重的心跳声。
她反手死死揪住周霆宴背后的病服,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你知不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连心跳都快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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