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白毛雪,在零下四十度的绝境里疯狂肆虐。
天地之间一片惨白。
风像一把把看不见的钢刀,贴着人的脸、耳朵、脖颈,一寸寸割下去。
雪粒子细而硬,砸在钢盔上,砸在枪管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远处残破的墙垣被炮火熏得焦黑,又被新落下的雪覆了一层白,看上去像一座半塌的坟。
金晚笙跪在齐膝深的雪窝子里。
她膝盖以下几乎已经没有知觉,棉裤被雪水浸透,又在寒风中冻得发硬。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可汗珠刚一渗出皮肤,便立刻凝结成细碎的冰碴,贴在苍白的额角上。
她长长卷翘的睫毛上挂满白霜,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可她的手依然稳。
那双手纤细,白皙,一针一针又一针,和时间赛跑,从死神手里抢人。
“别睡。”
她低声对面前的伤员说。
那名年轻战士脸上全是血和雪,嘴唇冻得乌紫,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
他胸前的军装被撕开,皮肉翻卷,血水刚涌出来就被寒风冻成暗红色的冰壳。
“听见没有?不许睡。”
“你娘还在家等你回去,你要是敢闭眼,我就把你扎醒。”
年轻战士喉咙里发出一点破碎的声音。
“嫂……嫂子……”
“省着点力气。”
金晚笙手中金针一落,稳稳刺入穴位。
战士猛地一抽,李青连忙扑过去按住他的手臂。
高强度的施针,加上她悄悄渡入灵泉水所带来的巨大心神消耗。
让金晚笙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血气
她原本白皙如玉的脸庞失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几乎与漫天大雪融为一体。
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细细颤抖着。
可她不能停。
一个都不能。
这些人是华国战士,是周霆宴和宋湛的兄弟,也是有人盼着回家的儿子、丈夫、父亲。
她不许他们死。
“嫂子……”
一直蹲在旁边的李青看着这一幕,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一个大男人,手里还端着枪,脸上沾着硝烟和血,可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他心疼。
恨不得自己替金晚笙受这份罪。
他知道嫂子厉害,知道她能救人,这么冷的天。
连枪栓都能冻住,人的血都能冻成冰,她却跪在雪地里,硬生生把一个又一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兄弟拖回来。
“李青。”
金晚笙头也没抬,声音沙哑。
“别哭,按住他的手。”
李青赶紧抹了一把脸。
眼泪被寒风一吹,几乎冻在脸上。
“是!”
他双手死死按住那名因为剧痛浑身抽搐的受伤战士,嘴里还哽咽着念叨:“兄弟,你撑住啊,嫂子都没放弃你,你可不能怂。
咱们华国兵,哪能栽在这鬼地方?”
肖明蹲在另一边,一言不发。
他比李青沉稳些,可那双眼睛也红得厉害。
他双手已经被冻得裂开无数道口子,手背上的皮肤翻着白,血渗出来,又迅速结成暗色血痂。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痛,金晚笙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剪开。”
“擦干净。”
“压住这里。”
“别让血再往外喷。”
每一句,他都执行得精准。
他替伤员撕开被血水冻成硬壳的军装,用冻得发僵的布条擦去伤口边缘的冰碴和血块,配合着金晚笙每一次下针。
他不敢慢。
也不能慢。
他知道,慢一息,兄弟就可能少一口气。
风雪里,金针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偏偏像一道道定魂符,扎下去的时候,把那些即将飘散的命,一点点摁回身体里。
“夜哥,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啊!”
李青余光瞥见孙夜站在旁边,像是被眼前这一幕震住了,下意识喊了一声。
孙夜猛地回过神。
她的脸被冻得发白,眼神里有一丝震惊。
她看了李青一眼,那一眼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感激。
李青这句喊,像是给了她一个台阶。
她和金晚笙再怎么不对付,那也是私下里的别扭,是女人之间憋在心口的那点不甘和较劲。
可眼下,这里不是家属院,不是卫生所,也不是可以耍脾气的地方。
这里是战场。
她首先是一名军人。
军人不能眼睁睁看着战友死。
孙夜咬紧牙关,扑到肖明身边,动作熟练地接过纱布和止血带。
“这边交给我。”
她声音发紧,却很稳。
“肖明,你给金医生递针。”
肖明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
金晚笙没有抬头,也没有计较她。
她现在眼里只有伤员。
“按住肋下。”
“止血带再紧一寸。”
“他快休克了,李青,拍他的脸,让他别睡。”
“孙夜,把冰血清掉,别挡我下针。”
孙夜一边照做,一边忍不住看向金晚笙。
她恨她,
觉得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仗着周霆宴护着,仗着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叫整个队伍里的人都对她另眼相看。
可此刻,孙夜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别扭可笑得厉害。
这个女人跪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脸色白得像死人,却握着针,救活了一个又一个军人。
她不是靠别人护着的菟丝花。
她自己就是一把刀。
一把能杀人,也能救人的刀。
十分钟。
可在这片雪地里,却漫长得像一辈子。
金晚笙就像一个不知疲倦、没有痛觉的机器。
她拼命施针,拼命稳住伤员的心脉,拼命把灵泉水的力量一点一点渡进去。
每渡入一分,她的脸色就白一分,呼吸也更急一分。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撑一下。
再救一个。
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倒。
阿宴还在等她。
这些战士也在等她。
当最后一根闪烁着寒芒的金针,从最后一名重伤濒死的战士百会穴中猛然拔出时。
金晚笙的手指终于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嗡的一声。
她只觉得脑海里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
她的身体猛地一晃。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眼看着就要一头扎进刺骨的雪堆里。
“金医生!”
宋湛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
他伸出一双有力的大手,死死托住金晚笙的双臂,将她稳稳扶住。
入手的一瞬间,宋湛心里猛地一沉。
太轻了。
她整个人轻得像一捧雪,又冷得吓人。
隔着厚厚的棉衣,他都能感觉到她身体里那股几乎耗尽的虚弱。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同志,刚才在他眼前,把十二个必死的战士从阎王殿门口硬拽了回来。
“我没事……”
金晚笙大口大口喘息,胸膛起伏得厉害。
她想推开宋湛的手,可手指软得没有力气。
“别管我,看伤员……”
她借着宋湛的力道勉强站定,第一眼却不是看自己,而是盯着雪地里的那十二名伤员。
奇迹发生了。
这十二个原本连呼吸都快停止,已经被死神打上死亡标记的华国战士,此刻竟然全都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
他们胸前、腹部、肩背那些致命的贯穿伤和动脉大出血,全都被彻底止住。
原本因失血和严寒而灰败的脸,也慢慢有了微弱的血色。
他们感觉体内涌动着一股温热的暖流。
那股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游走,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也把他们从那片漆黑冰冷的深渊里一点一点托了回来。
有人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漫天飞雪。
有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娘。
还有人看见金晚笙,眼眶一下子红了。
“金……金医生……”
声音很轻,却真真切切是活人的声音。
有两个伤势稍轻、大腿被弹片削去一大块肉的战士,竟然咬着牙,撑着旁边的残垣断壁,摇摇晃晃坐了起来。
“别乱动!”
孙夜立刻按住其中一个,声音发哑。
“刚捡回一条命,又想作死是不是?”
那战士疼得龇牙,却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我……我还活着?”
孙夜眼眶发红,骂道:“废话!金医生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你敢死一个试试?”
“活了……”
肖明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全活了……”
他看向金晚笙,眼底的崇敬几乎要溢出来。
不愧是他的金姐。
只要有她在,阎王爷也得靠边站。
李青更是哭得收不住,一边哭一边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嫂子,活了!他们真活了!”
金晚笙一直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卸下来。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去,她身子又软了一下。
刘妈赶紧上前搀扶住她。
一个劲儿搓着金晚笙冻僵的手,又低头给她哈气。
“你这手都冻成冰块了。”
刘妈声音发颤,心疼得不得了。
“你说你这孩子,咋就这么不要命呢?这要是把你冻坏了,爷叔饶不了我。”
金晚笙勉强扯了扯嘴角。
“刘妈,我没事。”
“你这还叫没事?”
刘妈急得想骂她,可看见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又舍不得骂了,只能把她的手捂进自己怀里。
“你就嘴硬吧。”
宋湛站在一步开外。
他没有再扶她,只是深邃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金晚笙那张苍白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美。
不是家属院里那些嫂子嘴里说的漂亮,也不是文工团舞台上明艳动人的漂亮。
是风雪里带着血的美。
是能让人心头发震、甚至生出敬畏的美。
她刚刚明明已经虚弱到站都站不稳,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那里面有疲惫,有疼痛,却没有半点退缩。
宋湛冷硬如铁的心,竟莫名其妙漏跳了几拍。
他很快皱了皱眉,把这种异样压了下去。
那是周霆宴的妻子。
也是刚刚救了他们兄弟命的金医生。
他不能有半点不该有的念头。
但心中不震撼,是假的。
宋湛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
周霆宴算一个。
那是他军旅生涯中唯一认定能与自己平分秋色的对手,是天狼的魂,是那种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能带着队伍往前冲的狠人。
可宋湛怎么也没想到,周霆宴不仅打仗是个疯子,连娶的媳妇都这么逆天。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同志,不仅敢在异国他乡的冰天雪地里,单枪匹马杀穿苏军防守森严的指挥所。
竟然还拥有这一手近乎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
这样的人,放在战场上,就是所有战士的命。
是比火力支援更让人安心的存在。
“队长!情况不对!”
负责警戒的侦察员从前方雪坡上滑下来。
他几乎是一路滚过来的,肩膀上全是雪,脸被寒风刮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压低声音,急促汇报。
“我们必须赶快撤离!他们的增援部队摸上来了!”
话音刚落。
轰隆……
轰隆……
一阵沉重的轰鸣声,从远处风雪弥漫的地平线上隐隐传来。
那声音起初很低,像闷雷滚在厚厚的云层里。
可很快,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履带碾碎冻土和冰层的刺耳摩擦声,夹杂着发动机沉重的咆哮,穿透风雪,像一头头钢铁巨兽正在逼近。
所有人脸色瞬间变了。
是苏军的T-62重型坦克装甲连。
那不是几个人几支枪能硬碰硬挡住的东西。
宋湛眼神在瞬间褪去了所有震惊与柔软。
刚才那个因金晚笙而短暂失神的男人不见了。
此刻站在风雪里的,是雪狼突击队的队长。
冷酷,嗜血,决绝。
“时间到了。”
他低声说。
四个字落下,像一把刀,切断了所有迟疑。
宋湛猛地转过身,面对所有还能站立的雪狼和天狼队员。
风雪打在他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全体都有!”
原本还沉浸在伤员活过来的震撼里的战士们,瞬间绷直了身体。
哪怕有人伤口还在流血,哪怕有人腿都站不稳,可听到命令的一刻,他们还是本能地挺起胸膛。
宋湛声音低沉,却带着铁一样的分量。
“重伤员两人一组,用绑腿和步枪做简易担架抬着走!”
“轻伤员在外围垫后警戒!”
“弹药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就地处理,不能留给敌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被硝烟熏黑,被寒风冻裂的脸。
这些人,有雪狼的,也有天狼的。
有他的兵,也有周霆宴的兵。
刚才金晚笙把他们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现在,该他们用命给她开出一条回家的路。
宋湛一字一句道:“今天就算是把命填在这里,也要保护好金医生安全回国!”
“是!”
战士们低沉的怒吼声冲破风雪。
那声音不大,却极沉,像从每个人胸腔里砸出来的。
活下来的十二个伤员,也红着眼睛想挣扎起身。
“队长,我还能打……”
“我也能……”
“闭嘴!”
宋湛猛地看过去,眼神凶得像狼。
“金医生刚从阎王爷手里把你们抢回来,不是让你们现在去送死的!”
那几个伤员咬紧牙关,眼里全是不甘。
金晚笙看着他们,胸口发闷。
她太熟悉这样的眼神了。
华国军人最可贵,也最让人心疼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们从不怕死。
可她怕。
她怕自己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又倒在回家的路上。
“宋队长,不用管我。”
金晚笙推开刘妈的搀扶,虽然脸色苍白,身子还在发虚,可那双眼睛已经重新冷了下来。
她从李青手中接过一把冲锋枪。
枪身冰冷,刚落入她掌心,寒意就顺着指骨往上爬。
她却像感觉不到。
她熟练地拉动枪栓,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咔哒一声。
子弹上膛。
那双刚刚还捏着救命金针的纤细双手,此刻稳稳握住了杀人的枪。
她眼神里闪烁着与绝美容貌极不相符的凛冽杀气。
“不用特意护我。”
她声音沙哑,却清晰。
“你们保存实力,我自己能保护好自己。”
宋湛猛地转头看她。
风雪里,金晚笙披着厚重军大衣,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可她端枪的姿势太稳了。
稳得让人心惊。
这一刻,宋湛终于真正明白,为什么周霆宴那样的男人,会把这个女人看得比命还重。
她值得。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让她再往前冲。
“不用你打!”
宋湛一把按住金晚笙的枪管。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压住枪口的动作很重,却不是冒犯,而是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坚持。
他盯着金晚笙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金医生,你刚才耗尽心血救了我们兄弟的命,你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
“现在,轮到我们这帮大老爷们来护着你了!”
金晚笙皱眉。
“宋队长,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正因为不是讲这些的时候,我才更不能让你上。”
宋湛声音压得很低,却沉得像铁。
“这要是还让你一个女同志端枪冲锋,我们华国军人的脸往哪儿搁?”
金晚笙看着他。
宋湛也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有退。
风雪在他们中间横冲直撞,远处坦克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像死神踩着铁履带一步步逼近。
最后,宋湛猛地转过身,将宽阔的后背挡在金晚笙面前。
他的背影高大,沉稳,像一道临时筑起的墙。
“只要我雪狼突击队和天狼猎影队还有一个人在喘气。”
“只要我们还没死绝。”
“就绝不会让哪怕一颗子弹落在你身上!”
这话不是说给金晚笙一个人听的。
也是说给所有战士听的。
李青红着眼眶,抱紧了枪。
肖明咬紧牙关,把一名重伤员绑上简易担架。
孙夜沉默地扯下自己的绑腿,和另一个战士一起固定担架两端。
刘妈搀着金晚笙,眼泪含在眼眶里,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这一刻,没有人再争。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必须走。
必须活着回去。
不只是为了自己。
也是为了那些还在等他们的人,为了牺牲的兄弟,为了金晚笙刚刚拼命救回来的这十二条命。
宋湛厉声道:“撤!”
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混乱的哭喊。
重伤员被两人一组抬起,步枪和绑腿临时做成的担架很简陋,甚至硌得人伤口生疼。可那些伤员咬着牙,没有一个喊疼。
轻伤员散到外围,枪口压低,警惕地盯着风雪深处。
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小金子,带路。”
金晚笙低声喊了一句。
“嗷呜……”
风雪中,一只小沙狐从一个雪窟窿里钻了出来。
它浑身沾满雪粒子,毛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却依然机灵得很。它甩了甩尾巴上的雪,抖抖耳朵,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看向四周。
在这样冰冷肃杀的战场上,这只小沙狐的出现,显得格外突兀。
可金晚笙看见它,心里却微微一稳。
“小金子。”
小沙狐像听懂了一样,尾巴一晃,转身在雪地里蹿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宋湛皱眉看着那只小东西。
若是平时,他绝不会把一场撤退的希望寄托在一只狐狸身上。
可今天,他已经见过太多不能用常理解释的事。
金晚笙能在雪地里把死人救活,那么她养的小沙狐能在风雪里找路,似乎也没那么荒唐。
“宋队长。”
金晚笙几步跨到宋湛旁边。
她身形还有些不稳,可眼神却重新变得冷静。
她指着那只在雪地里拖着尾巴、机警看向四周的小沙狐,对宋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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