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一穷回来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阳光白晃晃的,晒得院子里的海棠花叶子都蔫了,垂着头缩在枝桠间。
容灿刚午睡醒坐在廊下喝茶。
黑瞎子在她旁边剥瓜子,剥一颗往她嘴里塞一颗。
吴一穷从大门走进来的时候,发现不少人都在。
吴老狗蹲在台阶上逗狗,吴二白在廊下看书,吴三省趴在窗台上透气养伤。
解连环坐在角落里削苹果,张起灵安静的坐在树荫底下看着天空发呆。
解九正巧此时手里端着一杯茶从书房出来,正往廊下走。
吴一穷怀里抱着个蓝色的粗布的包裹就进来了。
他一只手托着底,一只手护着上面,像是怕颠着怀里的东西。
容灿嘴里含着一颗瓜子,歪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包袱。
就在此时包袱动了一下,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拱。
吴老狗站起来,凑过去看。
“这什么?”
他伸手想掀包袱皮,结果吴一穷侧身躲了一下。
解九端着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包裹里的幼崽的脸,表情变了变。
他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看了吴一穷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一心看向容灿的吴一穷都偏头看了回去。
解九把茶杯放下,转身就出门了。
脚步很快,皮鞋鞋底磕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
容灿觉得解小九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她盯着那个包袱边缘的脸颊,总觉得好像哪里有点眼熟?
容灿盯着包袱皮底下露出来的一小截手指头,粉红色的小手指蜷着,像刚冒出土的豆芽。有点想吃辣酱豆芽。
“你这抱的是小孩?”她问。
吴一穷把包袱皮掀开。
里面的幼崽似乎比当年的吴三省还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仔。
容灿凑过去看了两眼。“谁家的?”
吴一穷低头看着那个小孩,看了一会儿。“我的。”他说。
黑瞎子剥瓜子的手停了。
吴老狗手里的肉干掉被小满哥叼走了都没发现。
“母亲呢?”容灿问。吴一穷没抬头。“不知道。”
容灿的眉头皱起来了。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人家姑娘给他生了孩子,他不知道人家去了哪儿,还是不知道谁是母亲?
她站起来走到吴一穷面前,伸手揪住他耳朵。
吴一穷被她揪得偏过头,乖乖的没躲。
“你欺负人家姑娘了?”容灿问,声音压低看向他,“是不是你欺负人家了,人家才走的?”
吴一穷没说话。
怀里的小孩却忽然醒了,张着嘴就嗷嗷地哭,声音又尖又细的像小猫叫。
容灿下意识松开了手,低头看向那个小孩。
小孩哭得脸都红了,嘴巴张着,舌头一颤一颤的。
她还是觉得这个小孩眼熟。
容灿伸手把孩子从吴一穷怀里捞出来。
小孩轻得像一团棉花。
一到她怀里就不哭了,乖乖的睁着狗狗眼看她。
眼睛黑漆漆的,亮亮的,倒映着她的影子。
“他母亲到底是谁?”容灿问。
吴一穷看着她,然后低下头,声音放的很轻。
“他母亲可能不太想要他。”
容灿愣了一下。
不太想要他?
她脑子里转了转——坏了,自家儿子成了可恶的人了。
出去欺负小姑娘,人家姑娘不想要孩子,他非让人家把孩子生下来,还偷偷抱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重新伸手揪住吴一穷的耳朵。
“那你应该去取得她的原谅,”她说,语气认真,“而不是把人家的孩子直接偷抱过来,然后让让人家女孩子惶恐不可安日。”
吴一穷被她揪着耳朵,下垂的眼角偏着头看向她。
容灿被他看得有点莫名。
总觉得那眼神不太像是心虚或是委屈,而像是在看一个负心女?什么鬼?
“他母亲不太想要他,”吴一穷说,“所以不想为难她。”
容灿揪着他耳朵的手闻言松了。
她想了想。
这世道,确实可能有这种事。
意外有了孩子,但又不想认这个孩子,与其把人家娶回来,让她痛苦地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还不如让她自由地在外头做自己。
但总归也是吴一穷没办法让人家姑娘爱上他,甚至有了孩子都没爱上他。
她抬手,照着吴一穷的后脑勺就拍了一下。清脆的“啪”的一声。
吴一穷被她拍得往前晃了一下。
容灿把孩子抱起来。
小孩在她怀里拱了拱,脸贴着她脖子,暖烘烘的。
她低头闻了闻,有股甜奶糕的味儿,又软又香。
她咽了一下口水。
小孩很轻,抱在手里轻飘飘的,比当年抱陈文锦的时候还轻。
她当年抱陈文锦的手法还在,一只手托着屁股,一只手护着后脑勺。
小孩在她怀里拱来拱去,拱得她脖子痒。
她抱着抱着,忽然觉得身上有一股热流。
暖乎乎的,从肚子往下淌。
一开始她以为是小孩暖和。
小孩嘛,体温高,暖乎乎的也正常。
容灿温柔的贴了贴幼崽的脸颊,随后低头看了一眼。
幼崽乖乖巧巧,安安静静地趴在她怀里,脸埋在她颈窝里就不动了。
随后她余光瞥见旁边站着的下人,怎么总觉得那些人的表情有点奇怪?
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容灿顺着下人的目光低头,把自己怀里的小孩托着胳膊窝举到面前。
???
小孩的裤子湿了一大片,还在往下滴水。
她的衣服也湿了。
从肚子到大腿,湿漉漉的一大片,黏糊糊的透着一股子奇怪的味儿。
容灿:“O_o”
容灿举着小孩,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震惊,最后从震惊变成她想把小孩扔出去。
但小孩正瞪着可爱的小狗狗眼看着她,黑漆漆的眼睛亮亮的,嘴巴张着,无齿的笑着。
容灿的手抖了一下。
旁边,吴老狗根据当年自家妻主碰到了吴三省的童子尿后的反应,下意识把脸埋进小满哥的毛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吴二白瞬间低下头,可惜书页半天没翻。
吴三省直接从窗台上翻回去,闷笑声从窗户底下传出来。
解连环手里刚削好的苹果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吴一穷站在旁边,看看容灿,又看看她怀里的可恶幼崽。
那只可恶的笨蛋幼崽还在软乎乎的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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