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徐远义便找上门来。

手里捏着一撮暗红色的毛发,根根笔挺,指甲弹上去铮铮作响,跟铁丝没两样。

“赤鬃蛟王的鬃毛,从它巢穴附近捡的。”徐远义把毛发递过来,“有了这个,因果索迹应当不难。”

陈安顺接过去,闭眼。

因果法则铺开,意识顺着毛发往外延伸,试图捕捉那头渡劫异兽的气息踪迹。

三息。

什么都没有。

一片死寂的混沌,像拿手去摸一堵没有边际的棉花墙,软绵绵的,什么也抓不住。

陈安顺睁开眼,嘴角扯了一下。

尴尬。

“徐城主,因果不及强者。那异兽高我两个大境界,超出了感应范畴。”

话说出口的时候,脸上的笑有三分苦涩。

三道圆满又怎样?修为差距摆在那儿,因果法则再精妙,也不是万能的。就好比拿放大镜去看太阳,镜片先化了。

徐远义倒没露出失望的表情。

反而笑了。

“无妨。这个规则,也有漏洞。”

他抬手,掌心朝前,嘴里吐出一串陈安顺没听过的咒语。

“墨玉仙法,仙力移接,敕!”

一道浑厚至极的法力从徐远义掌心涌出,灌入陈安顺体内。

渡劫境的法力,经由徐远义这个媒介,临时嫁接到了他的因果感应上。

陈安顺浑身一震。

原本被棉花墙堵死的感知通道炸开了,视野暴涨百倍。

整片万兽前线的因果丝线在他识海中炸裂般浮现,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每一条都清晰得能数出纹路。

那撮暗红鬃毛上牵连着的那根因果线,粗壮、炽热,一路往北延伸。

“北方万里。”

陈安顺脱口而出。

画面在脑海中成形:一片灰扑扑的山谷,乱石嶙峋,谷底有一汪暗红色的熔岩湖。湖中央,一头体长数百丈的蛟龙盘踞其中,赤红鬃毛铺满半个湖面,正闭目假寐。

“灰色山谷,熔岩湖,它在睡觉。”

陈安顺将整个画面原封不动地传入徐远义神识。

徐远义接收完毕,眼底精光一闪。

“好。”

没有多余的废话。城主转身就走,身形一纵,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营地边缘。

陈安顺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流光远去,默默在心里念了一句:别死。

你们死了,我的兽魂就没了。

……

等待是最磨人的。

第一天,没消息。正常。万里之遥,赶路就得花时间。

第三天,没消息。应该在布阵围堵了。

第五天,没消息。开打了?

第七天,前线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远在后方第三圈的营帐都晃了两晃。陈安顺掀开帐帘往北望,天际线上隐约有赤光翻涌。

打得挺热闹。

他放下帐帘,继续盘膝参悟五行。

反正他也帮不上忙。炼虚后期跑去渡劫级别的战场,那叫送菜,不叫支援。

第十天。

陈安顺已经不抱希望了。

渡劫异兽哪有那么好杀?四个渡劫围一个,听着优势很大,但万兽王庭的地盘上变数太多。万一打到一半来了援兵呢?万一那蛟王有什么保命底牌呢?

他甚至开始盘算,如果徐远义全军覆没,自己该怎么重新物色下一个合作对象。

正盘算着,石室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拖沓,带着明显的气息紊乱。

门被推开。

徐远义的分身站在门口。

左臂齐肘断了,伤口处黑气缠绕,显然中了异兽的毒息,短时间内长不回来。右半边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额角划到下颌,皮肉外翻。

但这家伙在笑。

咧着嘴,露出一口沾血的牙。

“陈老弟。”

一枚乾坤戒抛过来。

“你的兽魂。”

陈安顺伸手接住,神识探入。

一团暗红色的光团悬浮在戒内空间正中,散发着狂暴而浑厚的气息。赤鬃蛟王的兽魂,完整无损,品相极佳。

渡劫后期的兽魂。

心脏猛跳了两下。

面上不动声色,手底下已经动了。

双生虚空桥无声启动,一枚早就备好的乾坤戒从泉府本体那边跨界传来,内装一千亿灵石,整整齐齐。与此同时,装着兽魂的乾坤戒从掌心消失,传回泉府。

前后不过两息。

陈安顺将灵石戒递给徐远义。

“辛苦了。”

徐远义单手接过,神识扫了一眼,满意地揣进袖中。独臂的渡劫城主往石壁上一靠,长出一口气。

“此番大战,万兽王庭折了一个渡劫境,估计会肉痛许久。按照经验,他们会把所有异兽往后收缩,咱们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再出手。”

陈安顺笑了笑:“不急不急,咱们北辰天庭,当以煌煌之势稳占上风。”

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注意力早飘回泉府了。

本体那边,石桌上已经摆满了献祭灵物。

玉磬、灵烛、九转沉香、万年灵液,一样不少,全是提前备好的。

赤鬃蛟王的兽魂被放出乾坤戒,悬浮在案台正中央,暗红光芒将整间静室染成血色。

陈安顺本体盘膝坐于案前,双手结印,低声吟诵。

“魂作天梯,天启降临……”

《万化补灵术》启动。

兽魂开始燃烧,是一种无色无温的消融。

暗红光团从边缘向内坍缩,每消融一分,便有一缕肉眼不可见的精纯之气渗入陈安顺的识海。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一扇一直半掩着的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门后的光照进来,把屋子里所有模糊的角落都映得纤毫毕现。

性灵在膨胀。

某种更底层的东西在发生变化。

像是天地之间原本只给他开了三条通道,现在第四条、第五条的轮廓正在从虚无中浮现。

兽魂燃尽。

最后一缕精气没入识海的那一刻,陈安顺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同时张开又合拢,像是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呼吸。

五行。

金木水火土。

不再是若有若无的琴音了。

五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天地间轰鸣,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锣。

金的锐利、木的生发、水的流转、火的暴烈、土的厚重,五种力量交织运转,构成天地最基础的骨架。

他以前看不见这副骨架。

现在看见了。

“原来,这才是性灵圆满。”

陈安顺吐出一口浊气,肩膀松下来。

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日入四亿九千万,七阶悟道丹百亿一颗,二十天攒一颗。

配合法则宫殿日夜参悟,五行法则一年之内推到圆满,问题不大。

嘴角翘起来,带着点不自觉的得意。

“终于,又成了自己想象中的天才。”

……

接下来一年,波澜不惊。

万兽前线果然如徐远义所料,对方收缩兵力,大规模冲突骤减。

草木分身在营地里混日子,偶尔帮几个渡劫修士做因果索迹的活儿,赚点人情。

本体在泉府闭关。

悟道丹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法则宫殿里的参悟日夜不辍。

五行法则的进度条稳步攀升,三成,五成,七成,九成……

圆满。

四道圆满。

岁月,空间,因果,五行。

陈安顺从蒲团上站起来的那一刻,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充实感。

四道法则在体内交织运转,彼此呼应,像四根柱子撑起了一座殿堂的穹顶。

……

本以为日子就这么舒服下去,

坐镇宗门的气运分身又传回一则消息。

古渚仙门,二十一峰,最近三个月,陆续失踪了十七名弟子。

筑基的、金丹的、甚至有一个元婴初期的内门长老。

人间蒸发。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求救信号,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天还在宗门里正常修炼,第二天铺盖卷都在,人没了。

王梓诺、太初真君、殷英,各峰峰主轮番排查,把二十一峰翻了个底朝天。

什么都没查到。

连一丝残留的外来气息都没有。

就好像那些弟子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消息层层上报,最终递到了宗主殿。

坐镇此处的气运分身翻开名册,十七个名字排列整齐,旁边标注着失踪日期。

最早的在三个月前,最近的就在昨天。

频率在加快。

气运分身将名册合上,靠进椅背。

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哦?”

“我倒想看看,是谁在搞鬼?”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他掌心翻转,因果法则无声铺开:十七条断裂的因果丝线从名册中浮现,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宗门地底。

万丈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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