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说话。”

那嗓门砸下来的瞬间,泉府的地砖都跟着颤了三颤。

陈安顺站在藏书阁窗前,脊背绷得笔直。

这股气势,比他想的更澎湃一些。

脑子里飞快转了三圈。

天河元帅和苏元结怨极深,一路追杀到天庭。

如今找上门来,八成是冲着“苏元体内世界”这层来历。

硬碰?找死。

躲着不见?更是找死。

唯一的活路是把敌我关系摆正。

陈安顺其实早有准备。

硬的不行,来软的。

他转身冲外头喊了一嗓子。

“奏乐!”

……

天穹之下,天河元帅扛着长枪立在半空,眉眼间的凌厉还没散。

底下那座泉府安静得反常,落针可闻。

他等着,想看一个来自苏元体内世界的天仙,敢不敢露面。

下一息,仙乐骤然响起。

墨玉玄渊的当地曲调,编钟与玉笛交织,从泉府四面八方腾空而起。

上百道身影紧跟着从下方升腾,个个身着彩衣,元婴、化神修为齐聚,列开阵势,乐声铺天盖地涌上来。

天河元帅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是……

火焰字样紧跟着在空中炸开,一字一句悬在他眼前。

“欢迎天河元帅莅临指导”。

天河元帅愣住了。

握着长枪的手松了半分。

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泉古天仙来路不明,眼下却整出这么一出排场,倒真让他一巴掌拍不下去了。

更何况……终究还未探明敌友。

半空之中,天河元帅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下一刻,泉府大门洞开。

陈安顺领着百来个临时聘来的仙女列成两排,仙女衣袂翩跹。

他自己端着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随即高声开口。

“拜见元帅!今日得睹天颜,实乃小辈三生之幸。”

“久仰元帅威震天河,统率八万水军,旌旗所指,万妖辟易;长枪一挥,山岳为开,星河倒卷。日夜巡护天河,调顺风雨,泽润人间,使五谷丰登、百姓安泰。”

天河元帅的手指在枪杆上顿了顿。

“您功高而不傲,权重而愈谦,三界之内,谁不称颂?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威而不严,亲而不狎。晚辈唯愿元帅永驻天河,镇守乾坤,千秋万载,福泽绵长!谨以薄酒一杯,聊表敬仰,还望元帅不弃!”

这一串话砸下来,密不透风。

天河元帅站在半空,后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往日底下人称颂,最多喊两句“元帅威武”。

像这般文绉绉一大串,字字砸在心坎上的,头一回听。

“泉古天仙也辛苦了……”

话刚出口,天河元帅猛地顿住。

不对。

他可不是来颁奖的。

明明是来责问的!

但话已经出声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

天河元帅清了清嗓子:

“……嗯,天仙修为却在此地坐镇,也是惠及我天庭底层的事情。”

场面话找补得有些生硬,但好歹圆过去了。

这时,黄泉古神从泉府深处踱步而出。

一身青灰长袍,气息内敛,看不出丝毫深浅,只有那双眼底藏着的浩瀚,让人不敢直视。

古神右手一摆。

“元帅,请。”

简单三个字,不多不少。

天河元帅把脸重新绷起来。

一言不发,踏步走入泉府。

……

会客堂内,陈安顺又是一挥手。

百来名仙女分作两拨。

一拨执乐器载歌载舞,裙裾翻飞如流云。

另一拨捧着精致食盘鱼贯而入,墨玉鹅饼、天庭仙茶、几样叫不出名的珍馐,摆了满满一桌。

天河元帅落座,长枪往身侧一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些仙女的舞姿,绷着的面皮松动了两分。

陈安顺瞅准时机,猛地换了一副脸色。

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耷拉,两只手绞在一起,一脸的悲愤欲绝。

“求元帅为我等做主!”

哦?

天河元帅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我为什么要做主?就凭这一顿墨玉鹅饼?

心里正拐着弯。

又听对面说道:

“那苏元竟然丧尽天良,做出如此卑鄙下流的事情!”

原来是要骂苏元。

踩苏元。

那我必须做主。

天河元帅一下子了然。

笑了笑。

他咬了一口墨玉鹅饼,饼皮酥脆,甜香在舌尖化开,语气也软和了几分。

“不急,今日有闲,你慢慢说来。”

陈安顺等的就是这句。

他长叹一声,那声叹息拖得又长又沉,仿佛压了亿万年的委屈都憋在这一口气里。

“苏元此等恶贼,不仅仅是品行不端,更是穷凶极恶,早年反噬把自己养大的宗门灭了,后来更是筹划了恶毒的三十三重天囚禁计划,将所有修士视为自己的练功实验地,令修行八万年的炼虚修士难有前路。”

天河元帅的眉毛一根根竖起来。

“我们泉古天仙,正是苏元残害的同门中唯一,”

陈安顺顿了半息,眼珠转了转,把后半句改了口。

“嗯,唯二的存活者之一,历经亿万年,依旧被苏元影响、折磨,幸得天赋异禀,终究逃离那处天地,来到自由的北辰天庭。”

说到最后一句,陈安顺仿佛闻到了满堂的香气,深吸一口,脸上竟浮出几分陶醉。

天河元帅哭笑不得。

这小子说着说着还能自己感动自己?

但那股哭笑不得的劲儿底下,一层认知已经悄悄落了地。

泉古天仙,是友非敌。

不仅非敌,还是苏元那笔旧账上,可以一并清算的同路人。

天河元帅方才那点来意不明的杀伐之气,此刻已散得干干净净。

正在这时,黄泉古神冷不丁开了口。

“元帅,苏元能杀否?”

声音不大,语气也淡。

可落在一屋子跳舞仙女当中,却也有别样的执拗。

天河元帅端着茶盏的手停住。

他抬眼看向古神,看着这沉默不语、任由白发管家胡言乱语的青年天仙,倒是有了一些欣赏。

半晌,他把茶盏搁下,长枪重新握上手,枪尖寒光一闪而过。

“可杀,难杀。”

四个字落地,会客堂内的乐声骤然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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