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顺从太师椅上起身,归元刀归鞘,跟着姬吕宗跨入虚空。

清泉府城往北百里,咸马坡。

荒坡上碎石遍地,寸草不生。

坡顶一块三丈方圆的黑色岩台上,空气在扭曲,一道淡金色的光幕从岩台中央浮起,半透明,边缘流动着细碎的符文。

光幕后面是一片混沌的灰雾,隐约有腐朽的气息从缝隙里渗出来。

陈安顺落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站在岩台旁边了。

慕容杰居中,依旧是金袍,左耳带着暗红耳坠,金丹中期的灵压稳压着方圆百步。

左侧潘安,面白无须,一把骨扇搁在腰间,灵压往内敛着,看不出深浅。

右侧拓跋宗远,壮硕如铁塔,兽皮裹肩,两条粗臂交叉在胸前。

尸山三巨头,齐了。

慕容杰最先转过头。

他的视线从陈安顺身上扫到姬吕宗身上,又扫回来。停在陈安顺腰间那柄归元刀上,多留了一息。

上回见面,这老头还是筑基。

如今金丹灵压沉在丹田里,浑厚得不像刚破境的人该有的底蕴。

更别提那个“国主”的身份,半年前清泉县一个小小县丞,半年后坐拥古渚十州。

“别来无恙,慕容宗主。”

陈安顺大步迎上去,拱手一笑,态度松弛得跟邻里串门一样。

慕容杰的两条眉压了压。

“倒未曾恭喜陈道友步入金丹,登上国主之位。”

这话里的滋味,三分客套,七分酸涩。尸山经营百年,攒出一个宗主之位;这老头半年时间,从一介县官到一国之主。

同样是金丹,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陈安顺摆了摆手。

“不过侥幸罢了。”

姬吕宗站在他身侧,金铠上的露水还没干透,长枪随意杵在碎石地上。

太尉的灵压半收半放,不压人,但也没人敢忽视。

拓跋宗远的两条粗臂从胸前松开,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潘安的骨扇从腰间抽出来,展开,挡在面前,遮住了半张脸。

场面安静了两息。

慕容杰率先开口,嗓子往下压了压。

“两宗协定,尸山以九县之地换咸马遗墟的出入权。陈道友此番前来,想必也是要入内探寻。”

他顿了一拍,话锋一转。

“不过,我可要提醒道友。”

慕容杰的食指朝那道光幕一点。

“咸马遗墟之中弥漫黄泉尸气,金丹道若非黄泉一道,行走当中也会受到侵蚀。”

他盯着陈安顺,一字一顿。

“灰飞烟灭。”

陈安顺的拇指在刀鞘上停了一拍。

黄泉尸气?这东西在之前的情报里没提过。

金丹修士入内,若非黄泉道途,连命都保不住?

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好在他本来就没打算亲自进去。

姬吕宗的枪尾在碎石上顿了一记,枪杆微震颤。他扭头看了陈安顺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

太尉的金丹道是武道转修,混元杀伐;陈安顺的金丹道更不沾黄泉半点边。两个人进去,跟送死没区别。

但慕容杰不需要知道这些。

陈安顺笑了笑,把刀往腰间一推,姿态松快。

“我古渚之人自会有合适的人进入,却非我等。”

慕容杰的眉头挑了一下。

“哦?不知又是哪位道友?”

这话问得随意,心里头却打了个突。古渚仙门十八峰,哪个峰有黄泉传承?

他正琢磨,北边天际一道灵光掠来。

灵光落在咸马坡外围时,减速,收势,两个人从灵光中走出来。

前面那个,消瘦,黄脸,颧骨外支,两腮凹进去。筑基中期的灵压稳得很,跟半年前在李家族地时判若两人。

后面跟着个清秀少年,月白直裰,折扇别在腰间。

李崇煌和李明玉。

一道慕容杰极其熟悉的声音从那黄脸男人口中传出来。

“是我,御兽峰尸兽分支,李崇煌。”

慕容杰的脸黑了。

纯属气的。血往脑门上涌,又被一口气硬压回去。

李家。

从尸山叛逃的李家。

投靠仙门的李家。

如今居然堂正地站在他面前,报出“御兽峰”三个字。

潘安的骨扇合上了。他侧头看了慕容杰一眼,又看了李崇煌一眼。

拓跋宗远的两条粗臂重新交叉在胸前,牙根咬得咯吱响。

李家老祖已死,李家不但没灭,反而换了棵大树。这棵大树,比尸山粗了不知多少倍。

李崇煌走到陈安顺身侧,朝他拱了拱手。

“陛下。”

两个字,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明玉站在父亲身后,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他的视线从拓跋宗远身上扫过去,没停留,移开了。

半年前,拓跋家派了三个筑基堵在李家族地外围“慰问”。

半年后,李家人站在古渚国主身边,报出御兽峰的名号。

这口气,憋了整半年。今天吐出来,舒坦。

慕容杰沉默了三息。

他没发作。

发作不起来。

陈安顺站在这里,姬吕宗站在这里,还有虞少微、田英、诸多三阶灵兽遥遥压阵,他拿什么发作?

更何况,协定白纸黑字写着,古渚仙门对咸马遗墟入口保持掌控。

李家如今是仙门的人,进去天经地义。

“御兽峰……尸兽分支。”

慕容杰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嗓子里挤出来的笑意发涩。

“倒是虞峰主收了个好分支。”

李崇煌没接茬。

他的视线落在那道淡金色光幕上,灵识往里探了一缕。

光幕后面的灰雾里,黄泉尸气翻涌,阴冷彻骨。对常人而言是剧毒,对修行黄泉之道的李家而言,那是养料。

“父亲,可以走了。”李明玉低声道。

李崇煌点了点头,转身朝陈安顺和姬吕宗各行了一礼。

“陛下,姬太尉,我父子二人先行一步。遗墟之中若有四阶尸体,必为我御兽峰所用。”

陈安顺摆了摆手。

“去吧,注意安全。”

李崇煌抬脚迈入光幕,身影被灰雾吞没。

李明玉紧随其后,折扇收入袖中,月白直裰消失在混沌之中。

慕容杰盯着光幕,脸绷得死紧。

潘安凑上前半步,骨扇遮着嘴,传音压到了极低。

“宗主,进去之后……”

“不急。”慕容杰的嗓子冷下来。

他的视线从光幕上收回,扫了陈安顺和姬吕宗一眼。

“走。”

尸山三人依次踏入光幕。

拓跋宗远走在最后,迈步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陈安顺靠在岩台边缘,归元刀搁在膝上,姬吕宗的长枪杵在旁边。

两个人坐在碎石地上,跟看戏似的。

拓跋宗远咬了两下,一跺脚,消失在灰雾里。

岩台上只剩两人。

姬吕宗把长枪往地上一戳,往岩台边一坐。

“你这步棋,下得够早。”

陈安顺没说话,拇指在归元刀的刀鞘上蹭了一下。

半年前收下李家,给他们佑良县治理权,接入御兽峰体系。

那时候就在想,李家修黄泉之道,迟早有用武之地。

没想到用武之地来得这么快。

光幕在他面前晃了两晃,灰雾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

姬吕宗的枪尖朝光幕方向一指。

“里头怕是不太平。”

陈安顺的手从刀鞘上松开,抬头往灰雾深处看了一眼。

第二声轰响传出来,比第一声更重。

光幕边缘的符文猛地闪烁了两下,一股浓烈的黄泉尸气从缝隙里涌出,扑在两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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