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山。

万里之外,东胜洲北陲。

黑色的山门矗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山体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骨纹,远看跟一具放大了万倍的骷髅没什么两样。

慕容杰站在宗门大殿之外,长袍上还沾着清泉府带回来的风尘。

九县割了出去。一州之地拱手送人。

从清泉回来这一路,他翻来覆去只想一件事。

这笔买卖,到底值不值。

大殿深处,幽暗的光从石壁上渗出。

一把太师椅上坐着个人。黑衣,枯瘦,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面皮皱缩,颧骨高耸,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十根手指干枯瘦长,骨节凸出。

慕容老祖。

尸山宗的定海神针,元婴期老怪。

慕容杰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

“老祖。”

慕容老祖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应了。

慕容杰直起腰,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九县割让、咸马遗墟的进入权、古渚仙门保留同入之权。

末了,他没忍住。

“老祖,我们尸山也不过坐拥十三州。近一州之地换来咸马遗墟的进入权,当真值得?”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慕容老祖的两根枯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值不值,不看眼前。”

嗓子干哑,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可吐出来的话清晰得很。

“天地之灵隐隐传来信号。”

慕容杰的后背绷了一下。

“东胜洲天地将发生剧变。大千世界,或许将重新连通。”

慕容老祖的两根手指停了。

“万万年以来的强者回归故土。些许地盘的转移,到时不过是强者一句话的事情。”

慕容杰的喉结动了一下。

万万年?大千世界重新连通?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会当作疯话。但从自家老祖嘴里吐出来,份量就不一样了。

哪怕慕容杰是金丹真人,此刻脊梁骨也泛上一层凉意。

“那些老怪……”他斟酌着措辞,嗓门压低了半度。“可有不少化神甚至在此之上的。届时我们尸山,当真能挡住?”

慕容老祖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浑浊的老眼缓缓抬起,穿过大殿的石壁,望向某个极其遥远的方向。

咸马遗墟的方向。

“你之前说过,有个姓陈的小子,说咸马遗墟有神灵古尸。”

慕容杰一愣。

“刚好,我创宗祖师也留有一句话。”

慕容老祖的枯指在扶手上画了一道痕。

“'咸马,古神遗落之地。'”

六个字从那张干瘪的嘴唇间挤出来,一字一顿。

慕容杰的脑子嗡了一下。

创宗祖师的话?他在尸山几百年,翻遍了宗门典籍,从没见过这句记载。

老祖一直藏着,藏到了今天才拿出来。

“哪怕不是黄泉之类媲美天仙的古神。”

慕容老祖的嗓子里挤出一丝极淡的笑。

“若是能寻得古神侍从的尸体……”

他的十根枯指在扶手上同时收拢。

“我们便炼得媲美化神的傀儡。足以在这剧变的东胜洲中立足。”

慕容杰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化神级别的傀儡。

难怪老祖毫不犹豫地同意割让九县。九个县算什么?区区一州之地,换一个在乱世中自保的资本。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可另一个念头紧跟着冒了上来。

“既然天地之灵告诉祖师,想必古渚陈倾天也该知晓。”

慕容杰的两手拢在袖中,拇指来回搓着。

“那他为何还要疯狂扩充地盘?”

这才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古渚仙门的太尉姬吕宗,公然提出由九州扩张到十八州。陈倾天坐镇古渚,不可能不知天地将变。

既然地盘迟早要被强者重新洗牌,扩得再大又有何用?

慕容老祖轻笑了一声。

那笑极短,从喉咙里滚了一下就消了。

“无非是在未来交易时,有足够筹码罢了。”

慕容杰怔了一息。

筹码。

地盘不是用来守的。是用来换的。

古渚仙门不是在抢地盘,是在囤筹码。等大千世界重新连通、那些万万年前的强者归来之时,手里攥着的州越多、人口越多、资源越多,在谈判桌上的分量就越重。

陈倾天不打算硬抗。

他要拿地盘做牌,坐上牌桌。

慕容杰的后槽牙磨了一下。这份算计,深得让人发寒。

“也不知这古渚仙门,又有什么底蕴抵挡这些历史中的人物。”

这句叹从他嗓子里滑出来,带着真切的忌惮。

慕容老祖没接这话。枯瘦的身子往太师椅里陷了陷,两只浑浊的老眼阖上了。

大殿重归沉寂。

慕容杰站了片刻,躬身退出。

殿门关上的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老祖的身影跟那把太师椅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椅。

只有那句话还在大殿的石壁间来回撞:

“咸马,古神遗落之地。”

……

清泉府。方府枣树下。

陈安顺从田英手里接过一只青铜药瓶的时候,距他寄出那封密信,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八天。

药瓶不大,一只手能攥住。铜盖上烙着丹霞峰的火焰纹,打开瓶塞,六颗浑圆的金色丹丸整齐地码在里头。

六转金灵丹。

庚金灵力从丹丸表面渗出来,隔着药瓶都能感觉到那股凌厉的金属气息。

陈安顺的拇指在瓶口转了一圈。

六颗,六十万灵石,他攒了小半年的全部家当,就这么缩成了指头大小的六颗药丸子。

要是不灵,他得心疼死。

好在田英说了,六颗之后,灵力当可凝实到筑基极限。

田英说过的话,暂时没有不准的。

第一颗丹丸入口。

微涩,微苦,吞下去的瞬间,一股炽热的庚金精华从喉咙一路灌入丹田。

换作旁人,这股精华至少需要三到五天才能彻底炼化吸收。

陈安顺不是旁人。

耄耋逆鳞的命格安安静静地运转着,三百六十五倍的消化速度将那股庚金精华撕碎、研磨、压实,一个时辰之后,第一颗六转金灵丹的药力便被榨得干干净净。

丹田之中,庚金灵力又厚了一分。

陈安顺打了个饱嗝。

劲儿不小。

不过,第一颗的效果并不算剧烈。筑基九层的根基本就打得极厚,这一颗下去,锦上添花而已。

剩下的五颗,才是真正往巅峰推的。

从那日起,陈安顺的日子变得单调至极。

每日清晨,枣树叶子沙沙响的时候,他坐在石凳上吞一颗六转金灵丹,闭目炼化。一个时辰后,药力消尽。

下午,归元刀出鞘。

冬藏寂寂。朝露待晞。

两式交替,反复演练。

第三天,第二颗丹丸入腹。庚金灵力的浓度又往上涨了一截,刀势的覆盖范围从十五丈推到了二十丈。

第七天,第三颗。丹田里的灵力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凝缩感”,灵力自行向核心压缩的趋势。

这是好兆头。灵力越凝实,将来结丹时凝聚金丹的成功率就越高。

赵四每天蹲在院门口啃花生,看着自家大人上午打坐下午练刀,眼皮子都不带抬的。

他早就习惯了。在

他心里,陈大人的日常就三件事:修炼、骑牛、闷声发大财。

第十二天,第四颗。

归元刀劈出的金色弧光,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凝练。以前是扩散的光弧,现在是收束的光线。

刀势覆盖三十丈。

第十八天。第五颗。

这一颗下去,陈安顺第一次感觉到了“满”。

丹田跟一只灌了九成水的缸子,灵力几乎顶到了筑基九层的容量上限。

每一缕庚金灵力都被压得极实极密,金光内敛,锋芒收束。

刀势覆盖五十丈。

离百丈,还差一半。

第二十五天。

最后一颗。

陈安顺坐在枣树下,把那颗金色丹丸搁在掌心看了两息。

六十万灵石的最后一颗。

送进嘴里,吞下。

庚金精华从喉间倾泻而下,这一次比前五颗都要猛烈。三百六十五倍的消化速度全力运转。

一个时辰后,陈安顺睁开两只眼。

丹田之中,庚金灵力凝实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每一缕灵力都沉甸甸的,浓稠到了极致。

筑基九层。

巅峰。

无可再进。

田英说的“再无杂质”,就是这个状态。

下午,归元刀出鞘。

冬藏寂寂。

整个人的气息骤降,存在感消弭。

朝露待晞。

一刀。

金光撕开空气,从枣树底下直直延伸出去,越过院墙,越过石板路,越过对面那户人家的屋脊。

刀势的尽头,远在六十丈开外。

陈安顺收刀,额头的汗还没来得及渗出来。

六十丈。

差四十丈,就够着百丈的门槛了。

他把归元刀插回腰间,拇指在刀柄上蹭了蹭。

一个月,六颗六转金灵丹,灵力推到巅峰,刀势从十五丈拉到六十丈。

结丹三关。灵力关,过了。心境关,也完成了对慕容杰的承诺。丹成关,差最后四十丈。

拇指停住。

他抬起头。

方府院门外,一道灵压从远处飘过来。

不是虞少微,不是田英,不是玄珠。

陌生的。

但修为不低。筑基,七层以上。

赵四从院门口弹起来,花生壳撒了一地。

“大人,有人来了。”

陈安顺走到院门口。

石板路的尽头,一个灰袍人正往这边走。走得不急不缓,但每一步踩下去,脚底都带着一圈若有若无的灵光。

灰袍人在院门前三丈处站定。

抬起头。

一张极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模样,五官清秀,可那双眼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漠。

他看了陈安顺一眼。

“你就是虞安州的府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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