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马坡底下埋的是什么?”

这句话从慕容杰嘴里吐出来,暗红耳坠的灵光跳了两下,连带着石桌上茶杯里的水面都微微一颤。

陈安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拍。

是什么?

他还真不知道。

虞少微只说了古神遗体化作一界,至于咸马坡那条裂痕底下具体藏着什么玩意儿,峰主没提,他也没来得及问。

但这话不能这么说。

“慕容宗主觉得呢?”

陈安顺把茶杯搁回石桌上,姿态从容。

反客为主,先听你的。

慕容杰的金袍在风里晃了一下,暗红耳坠的灵光敛了回去。两只眼盯着陈安顺那张老脸看了三息。

笑了。

“陈府尹倒是沉得住气。”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那副世家族长的派头撑了起来。

“实不相瞒,我也不知晓。”

两手一摊。

摊得坦坦荡荡,那张方正的脸上挂着三分无奈、七分诚恳。

陈安顺差点笑出来。

金丹真人,一宗之主,带着一州之地的诚意跑来蹲了半个月,就为了一个“不知道”?

慕容杰接着往下说。

“但我宗内古籍有载,咸马遗墟直通黄泉深处。”

他竖起一根手指。

“仅此一说,便足以让我尸山全力争取。”

顿了一拍,压低嗓门,那张方正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相。

“说白了,用一州之地与贵宗交易,我们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陈安顺翻了个白眼。

在心里翻的。

这话骗骗刚入门的小弟子就算了。

他陈安顺八十出头的人了,什么世面没见过?

沧海秘境里连天火真人都被他耍了一圈,慕容杰还想拿“风险”二字来压价?

“既然如此,”

陈安顺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在膝盖上,整张老脸上浮出一种悯人忧天的悲悯。

“贵宗也不必冒这个风险了。”

他往前倾了半寸,手往咸马坡方向一指。

“这风险,我清泉府愿意承担。”

慕容杰的脸僵了。

笑容还挂在嘴角,但那两只深陷的眼底,一瞬间闪过一丝恼意。

这老头。

把他的“风险牌”直接接过去了。你不是说冒了大风险么?行,那我替你冒,你回家去吧。

尴尬。

极其尴尬。

慕容杰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敲了两下,把那丝恼意压下去,重新挤出笑来。

“陈府尹可能不知道。”

嗓音沉了半度。

“我尸山的金丹道根本就在黄泉。”

这句话的分量不一样了。

陈安顺的后背微微一紧。

金丹道根在黄泉,这意味着尸山宗的核心功法、传承根基,全系在那片古神遗躯之上。

难怪出手就是一州之地。

慕容杰盯着他,把那句话的效果看在眼里,接着往下推。

“因此哪怕一无所知,我们也愿意一试。”

他依旧咬死“一无所知”四个字。

不松口,打死不松口。

陈安顺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两遍。

一无所知?屁。

你尸山宗内古籍连“直通黄泉深处”都记了,会对里头的东西一无所知?古人记地图不标宝藏?

但他没拆穿。

时机不到。

慕容杰的话锋一转。

“我观陈府尹已是筑基八层,修的又是庚金一道。”

暗红耳坠的灵光又跳了一下。

这人在秘境里搞了半个月的消息,连陈安顺的修为和功法属性都摸清了。有备而来。

“备了些薄礼,还请府尹一观。”

慕容杰的袖口一翻。

两只玉瓶从储物袋中飘出,稳稳落在石桌上。玉瓶通体莹白,瓶口封着灵纹,金色的光泽在日光下流转。

金煞凝元露。

两份。

陈安顺的手指碰了碰瓶身。玉瓶冰凉,灵气从封口处渗出来,带着一丝辛辣的金属气息。

这东西他熟悉得很。一份市价约在八万灵石左右,两份就是十六万。

搁在半个月前,他接到手怕是得乐出声来。

但如今。

沧海秘境走了一趟,腰间储物袋鼓囊囊的。五十万灵石的缺口已经补齐,再攒攒,六七份金煞凝元露他自己用灵石都买得到。

这礼物贵重是贵重。

不够。

远远不够。

陈安顺的手指从玉瓶上收回来,没有立即拿走。

“慕容宗主有心了。”

客气话说完,他的嗓门往下压了一截,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只是这咸马遗墟,终究涉及上古。”

他盯着慕容杰的两只眼。

“我听闻黄泉乃是古神遗体所化。”

停了一拍。

嗓音再压低半度。

“你说这里面,会不会藏有……神灵古尸?”

随口瞎掰的。

虞少微说过,黄泉是古神陨落化作一界。既然是“遗体”,那底下有“尸”也合理。

他不过是试探,往大了说,看看慕容杰的反应。

但这一试探。

对面那张方正的脸,变了。

慕容杰的脊背猛地绷直。暗红耳坠的灵光抖了三下,金丹灵压在体表翻了一层。

瞳孔骤缩。

那种收缩不是装出来的,连带着太阳穴的青筋都跳了一记。

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半寸,又在一息之内强行压回去。

但那一瞬间的失态,被陈安顺看得清清楚楚。

真猜中了?

陈安顺的心跳加速了两拍,脸上却纹丝不动。

慕容杰的喉结滚了两下。

笑容重新挂回脸上,牵强。极其牵强。嘴角的弧度和之前比矮了一截,撑得很费力。

“陈府尹真是……见多识广。”

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在试探。

“只是神灵古尸一说,连我都不曾听闻。”

他顿了一拍,两只眼钉在陈安顺脸上。

“不知陈府尹又从哪听到的呢?”

试探。

赤裸裸的试探。

陈安顺的脑子在飞速转。

沧海秘境里清虚观主端着铜钱卜算的模样浮上来。拿来唬人,够用。

陈安顺的脊背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抱在胸前。

“我仙门有一万象峰,游记杂学甚多。”

嗓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这东胜洲的万万年历史,多少都在此峰有所记录。”

他抬起下巴,那张白发老脸上浮出一种“你不知道很正常”的优越感。

“咸马遗墟的旧事,也在我万象峰藏经阁内留下一鳞半爪。”

纯胡扯。

半个字的根据都没有。

但胡扯这种事,关键在于气势。气势到了,真假无所谓。

慕容杰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

暗红耳坠的灵光彻底暗了下来,金袍底下的胸膛起伏了两回。

他不淡定了。

“或许是以讹传讹。”

嗓音沉了一度。

“我也不再隐瞒了。”

慕容杰压低了嗓门,身子前倾,两只深陷的眼里透出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认真。

“按照我宗记载,里面只有一具堪比元婴的四阶尸身。”

四阶,元婴级别。

陈安顺的后脑勺嗡了一声。

一具四阶尸身。虞少微说过,元婴是东胜洲的天花板。而尸山宗的道根就在黄泉,他们要这具尸身,多半是炼成傀儡、护宗战力。

难怪愿意拿一州之地来换。

一尊元婴战力的价值,确实能抵得上一州之地。

但……

陈安顺的两只眼眯了起来。

刚刚还不知道,这会儿就是四阶尸身了?

他扫了慕容杰一眼。

那张方正的脸上没有半分尴尬,坦然得跟换了个人。

这就是金丹宗主的脸皮厚度。前一句“一无所知”,后一句“四阶尸身”,中间连过渡都不需要。

慕容杰也盯着陈安顺。

把这白发老头那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紧跟着往下推。

“我与陈府尹一见如故,也不再骗你了。”

他的嗓音压到最低,往前又倾了半寸。

“如今魔教肆虐,天地又有异样。若是我宗内再有一尊元婴战力,却能缓解不少压力。”

“若是陈府尹愿意牵桥搭线、促成此事……”

暗红耳坠跳了一下。

“我愿意直接给出八份金煞凝元露。”

八份。

陈安顺的呼吸顿了半拍。

八份金煞凝元露,市价六十四万灵石。对于一个筑基修士来说,这是一笔足以让人跳起来的巨款。

慕容杰袖口一拂。

石桌上凭空多了八只玉瓶。整整齐齐排成两排,金色灵纹在日光下流转,辛辣的金属气息铺了满桌。

陈安顺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左手一捞,八只玉瓶齐齐入袖,干脆利落,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好。”

一个字从嘴里蹦出来。

“真人还请等待好消息。”

慕容杰愣了。

他的手还维持着“拂袖”的姿势,悬在半空,五根手指微微张着。

这……收得也太快了?

连客套两句的时间都没给。

“此事陈府尹真有把握?”

慕容杰的两只眼从陈安顺那只已经收了玉瓶的袖口上移开,盯着那张白发老脸。

“自然。”

陈安顺拍了拍胸口,中气十足。

“还请慕容真人稍安勿躁。”

慕容杰瞅了又瞅这白发老头。

有把握?还是在忽悠?

但玉瓶已经进了人家袖子,总不能伸手去讨。

何况他试探了一圈,这老头确实知道些什么。

“神灵古尸”四个字可不是随便猜得出来的。万象峰藏经阁……或许真有相关记载。

罢了。

慕容杰把手收回来,重新端起茶杯。

“那便有劳陈府尹了。”

又闲聊了几句,无非是清泉府治理如何、灵脉开发如何、两家往后如何合作之类的车轱辘话。

半盏茶后,慕容杰起身告辞。

金袍背影从院门口消失的那一刻,暗红耳坠的灵光在门框上闪了一闪,没入暮色之中。

院子里安静了。

陈安顺坐在石椅上,两只手从袖中掏出来。

八只玉瓶在石桌上排开,金色灵纹在暮光中流转。

他笑了。

仙门的决定大概率这几天就会传下来。

同意?那是他陈安顺“牵线搭桥”的功劳,这八份金煞凝元露就是中间人的酬劳,理所当然。

不同意?那便回到与尸山对立的局面。敌方赠送的战略物资,岂有退还资敌的道理?

无论哪一种。

稳赚不亏。

陈安顺把八只玉瓶逐一收入储物袋。

玉瓶碰撞的细微声响在暮色里格外清脆。

他抬头看了一眼咸马坡方向,那道若有若无的空间裂痕在昏暗的天际闪了两下。

遗墟里面,只有一具四阶尸身?

恐怕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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