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自是在的。”

陈安顺的屁股落回客座上,抬手把斗笠往石桌边一搁。

这句话一出,清虚的两条腿抖了一下,没站稳,整个人往后踉跄半步,一把扶住椅背。

旁边冲天辫童子瞪圆了眼,蹲在地上捡茶壶碎片的手停了。

陈安顺没急着往下说。

视线从清虚脸上移开,往正殿深处扫了一眼。

香案上,七八块木牌位排成两列。最上头那块,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但“玄象真人”四个字还能辨出来。

识海中迅速翻找,当初在容英界藏经阁看过的仙门资料。

玄象真人,似乎是万象峰上一代峰主。如今的万象峰峰主太初真人,正是玄象真人的大徒弟。

来路对上了。

陈安顺收回视线,看向清虚。

“避世千年,如今仙门已重焕昔日荣光。”

清虚的两只手从椅背上松开,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那张圆润的脸上,笑容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复杂的东西。

等了一千年答案的后人,终于听见回音之后,有些发懵。

冲天辫童子捧着碎茶壶站起来,扯了扯清虚的袖子。

“观主?”

清虚没应。

他转过身,面朝香案上那排牌位,两条腿缓缓弯下去,跪了。

额头贴在青砖地面上,闷响。

“祖师……您听到了。”

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冲天辫童子咬着嘴唇,把碎茶壶往地上一丢,跟着跪下了。

陈安顺没打扰。

起身走到香案前,从储物袋里摸出三根线香点上,插进香炉。

三柱香烟袅袅升起,在正殿的穹顶下散开。

半晌。

清虚从地上爬起来,袖口擦了一把脸,转过身时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又回来了。只是鼻尖还红着,眼眶还湿着。

“让道友见笑了。”

“不见笑。”

陈安顺重新坐回客座。

“千年前,古渚仙门三位元婴祖师与一名化神强者交战,为了护住仙门根基,三位祖师燃尽修为,将化神强者重创。仙门余部撤入一处名为容英界的秘境,避世至今。”

清虚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在袖中微微发颤。

“半年前,仙门重返东胜洲,十八峰建制犹在,如今正逐步恢复。”

陈安顺说得简练,该省的省,该点的点。

“万象峰仍在。如今的峰主太初真人,是玄象真人的大徒弟。”

这句话出来,清虚的身子晃了一下。

冲天辫童子从旁边蹿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观主!”

清虚摆了摆手,深深吐出一口气,走回对面坐下来。

半晌没出声。

正殿外头,院子里的弟子们还在扫地挑水,浑然不知殿内观主的心情变化。

清虚开口了。嗓音稳下来了,但语速比之前慢了一截。

“千年前,我观祖师本是万象峰第十长老,修为不过筑基二层。恰逢沧海秘境入世,祖师携好友入秘境采药,不料吃了一枚黑色灵果之后浑浑噩噩,过了出秘境的时间。”

他的手从袖中抽出来,搁在膝上。

“祖师坚信,再过数年,最多数十年,自会有仙门老祖跨界来救。”

“没想到等了近百年,毫无动静。祖师这才死心,在龙龛岛上立了万象观。所幸祖师天资聪颖,后来又突破金丹,在此岛生活了六百多年,传至我师尊,最后传到我手上。”

等了近百年才死心。

这几个字从耳朵灌进去,沉甸甸的。一个筑基修士,孤身困在方寸海岛,望着头顶那片永远不变的天,等了快一百年。

每一天醒来,大概都在想,今天会不会有人来。

没有人来。

陈安顺的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有些感同身受。

“可惜祖师之后,无论师尊还是我,都没有那般资质,只止步于筑基了。”

清虚嘴上说着可惜,脸上那副笑呵呵的神态已经完全恢复了。

旁边的冲天辫童子“哼”了一声,两条小胳膊抱在胸前。

“观主又在撒谎。”

清虚的笑僵了一瞬。

童子仰着下巴,中气十足地往外蹦字。

“这万里海域,谁人不知我万象观观主清虚,厚积薄发,底蕴深厚。六十岁入道途,四十余年便是筑基五层高手。”

小手往清虚身上一指。

“要我说,再有四十年,观主必然和祖师一样,破入金丹。”

清虚的老脸涨红了,伸手去捂童子的嘴。

“小孩子家家!”

童子一偏头躲开,嘟着嘴补了最后一刀。

“灵台宗和天火宗的金丹真人,哪个不是快两百岁才结丹?观主一百岁出头就筑基五层,比他们也不差。”

清虚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陈安顺坐在对面,心底暗暗称奇。

六十岁入道,四十年筑基五层。

哪怕是整个古渚仙门,在修行一道上也算天资上佳了。

仙门之中,万象峰的传承本就以庞杂著称。

卜算、百艺、功法、技道,无所不包,无所不涉。修的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对灵根资质的要求反而不高,真正吃的是悟性。

一座穷观,两个筑基,几十个练气。

搁在别处养不出来,偏偏万象峰的路子能在这穷水恶壤里长出花来。

清虚终于把手放下来,干咳两声,重新摆出长辈架势。

“咳……道友不必听他胡说。”

陈安顺没揭穿他,话头一转。

“清虚观主。如今沧海秘境再次连通东胜洲,入内的修士不止仙门弟子。”

他的拇指在刀柄上顿了一记。

“更多的,是魔修。”

清虚的笑收了半分,但没有陈安顺预想中的惊惧。

白胡子老头摇了摇头,端起桌上那杯缺了口的粗茶,抿了一口。

“道友有所不知,千年传承下来,沧海秘境早非当年模样了。”

他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万里海域,大小岛屿上千。当世的金丹真人共有三位,分别坐镇灵台、玄珠、天火三宗。三宗鼎立,各管一片海域。”

三个金丹。

这数字一出来,陈安顺的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金丹修士在东胜洲算一方大佬。在这不算大的秘境里挤了三个,确实出乎意料。

那些从裂缝涌进来的魔修,筑基后期一抓一把,在金丹真人面前跟蚂蚁没什么分别。

清虚接着往下说。

“我万象观,名义上隶属于玄珠宗。”

他的手在空中虚指了个方向,西北。

“玄珠真人当年受过我祖师点拨,才得以破入金丹。因此对我观颇为照拂。”

冲天辫童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

“照拂?连杯好茶叶都不送。”

清虚假装没听见。

“且容我修书一封,呈递玄珠真人。魔灾自然翻不起波浪。”

陈安顺点了点头。

有金丹真人压阵,几十个筑基魔修确实不算什么。这一点倒是不用他操心。

但他来这趟,不是替人操心魔灾的。

是来搞资源的。

他扫了一眼正殿里的陈设。供桌上的香炉缺了一角,门槛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角落里堆着几捆劈好的柴火。

穷,从头穷到尾。

“清虚观主。”

陈安顺搓了搓手指,把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抛出来。

“千年消耗,此方秘境的灵物……是不是被搜刮得差不多了?”

清虚的笑容变苦了。

“确实如此。陆上灵物早已采尽,近海百里的灵矿也挖空了。或许深海还有些灵物残余,但寻常修士要找到,纯靠运气。”

陈安顺呼出一口气。

得。

本以为沧海秘境千年无人问津,遍地灵宝。结果里面自己就有三个金丹、上千岛屿的修士,千年吃下来,啃得比他还干净。

五十万灵石的缺口,在这儿是堵不上了。

凌鸣志那老小子,“品阶最低二阶起步”“三阶灵物也不是没可能”。

可能个鬼。

陈安顺把归元刀从膝上拎起来,往背上一挂。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灵物没了。

那就只剩一条路。

他重新看向清虚,开口。

“可否帮我引荐玄珠真人?”

清虚愣了一拍。

陈安顺的手搁在刀柄上。

“魔修从外界涌入秘境,数量不少。我愿替玄珠宗镇压魔修。”

这话说完,正殿安静了两息。

清虚的两只手在膝上搓了一下,那对笑眯眯的老眼里闪过精光。

自己从小听到大的仙门长老,果然就是狠。

冲天辫童子倒是率先反应过来,仰头打量陈安顺,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清虚拍了一下膝盖,站起身。

“好!道友稍候,我这就修书。”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枚传讯玉简,灵力注入。嘴唇翕动了半晌,把玉简往空中一抛,一道白光往西北方向射去。

“玄珠真人收到传讯,快则一个时辰,慢则半日,必有回音。”

陈安顺在客座上坐稳了,两条腿伸直。

等着便是。

冲天辫童子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跟前,两只眼珠子盯着他背上的归元刀,歪着脑袋。

“你真是古渚仙门的长老?”

“假的不行?”

童子撇撇嘴。

“我以为仙门长老都是仙风道骨的。”

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倒是白头发白胡子,但怎么看着比我们观主还……”

清虚一把捂住了童子的嘴,笑容堆了四层。

“道友莫怪,莫怪。”

传讯玉简飞出去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一道流光从西北方向射回来。

玉简稳稳落入清虚掌中。

灵力一扫,老头的笑容凝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陈安顺,嘴唇动了两下。

“玄珠真人说……她要亲自来见你。”

话音未落,万象观外的天际线上,一道碧蓝流光已经破云而来。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646/291350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