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鸣志那句“疯子”还挂在七层阁楼的空气里,陈安顺已经骑着二牛出了坊市东街。

蹄子踏上官道,铃铛晃了两声。

他没往方府走,直接拐了个弯,朝城东万灵峰的方向去了。

敢在凌鸣志面前放话说不搭伙,自然有底气。

碣石县是魔渊的地盘,一个筑基修士单枪匹马闯进去,跟送菜没区别。但他背后站着的人,不一样。

二牛的蹄子踏上万灵峰山脚的石阶时,天色已经暗了半边。

陈安顺没走正门,庚金化光遁直接往峰顶的老桃树方向掠去。

虞少微十次有九次蹲在那棵老桃树下发呆,比在殿里的时间还长。

果然。

墨色长袍的身影盘坐在老桃树下,丹凤眼半阖,山风把袍角吹得翻卷。

陈安顺落在三丈外,躬身行礼。

“峰主,弟子想去碣石县的沧海秘境。”

虞少微的丹凤眼没睁。

“知道了。”

陈安顺等了三息。没有下文。

“弟子的意思是,碣石县是魔渊地盘,能否请峰主……”

话没说完。

一股灵力从虞少微袖口涌出来,裹住陈安顺和二牛,天旋地转。

等脚下重新踏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万灵峰山脚了。

二牛的四条腿打了个趔趄,铃铛乱响。

陈安顺:“……”

这就给扔下来了?

正在懵逼,一道传音钻进耳朵里。

虞少微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鼻音。

“上次给你的金黄羽翎,带好便是。另外,你自己去炼化一道二阶魂幡,把气息混杂在魂幡当中。外貌稍微遮掩,只要不动手,金丹修士也未必能识别出来。”

传音断了。

陈安顺站在山脚,牵着二牛,愣了五息。

这么简单?

魂幡那玩意儿他储物袋里就有,上次在饶安县杀那十五个魔修时缴获的。当时嫌晦气,一直没碰。

金黄羽翎更不用说,虞少微亲手给的保命符,一直贴身带着。

合着峰主的意思是,你自己伪装成魔修混进去,出了事我远程捞你。

陈安顺拍了拍二牛的脖子,翻身上去。

“走,回家。”

方府后院。

储物袋翻开,一面灰黑色的三角旗帛被他摸出来,搁在石桌上。

魂幡。

二阶下品,里头封着七八缕残魂,阴风从旗面上往外渗,鬼哭狼嚎的动静隔着三尺都能听见。

陈安顺皱着眉,两根手指捏住旗杆,灵力灌入。

炼化的过程不复杂,但体验极差。

那些残魂顺着灵力通道往他识海里钻,哭的、嚎的、骂的,什么声音都有。

庚金灵力一碾,全老实了。

三个时辰后,魂幡认主。

陈安顺把魂幡往身上一裹,灰黑色的阴气从旗面上涌出来,将他周身的庚金灵力气息层层遮蔽。

原本凌厉纯粹的金属质感,变成了一团浑浊的、带着腐朽味道的阴煞之气。

他又花了两天时间,从桑宇长老那里讨了一本《驱鬼十二式》,把里头最基础的三招练熟。

不求精通,只求像。

第三天。

陈安顺站在方府后院的铜镜前,打量自己。

黑色斗笠压低帽檐,隔绝神识探查。

魂幡气息裹身,庚金灵力的波动被压到极深处。再加上一件从坊市买来的灰黑长袍,能够隔绝神识,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阴沉劲儿。

二牛在旁边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

“连你都认不出来,够了。”

赵四蹲在院门口,看着这身打扮,嘴张了又合。

“大人,您这……”

“出趟远门,十天半月。方府的事你盯着,狗剩那边让桑宇长老照看。”

赵四点头,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面魂幡。

“您这要是走在街上,我真以为是魔渊来的。”

陈安顺没搭理他,这次秘密出行,二牛也不带了。

庚金化光遁催动的瞬间,原本该是白色的光芒被魂幡的阴气一裹,变成了一团翻滚的黑云。

速度没变。一步两百六十丈,往西。

清泉、饶安、祥和,三县的地界在脚下飞速后退。

一个时辰。

碣石县。

这地方比清泉荒凉十倍。

地面龟裂,草木稀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越往西走,灵气越浑浊,隐约能感觉到魔渊的气息从地底往上渗。

秘境入口在碣石县西北角的一处断崖下方。

陈安顺远远就看见了。

断崖前的空地上,二三十个修士三五成群地散落着。

有的盘膝打坐,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独自站在角落里,浑身裹着各色法袍,气息深浅不一。

筑基后期的灵压占了大半。

陈安顺的神识从斗笠下方铺出去,快速扫了一圈。

二十七人。筑基后期十六个,筑基中期八个,筑基初期三个。

那三个初期的,每人身上都挂着至少两件防御法器,储物袋鼓鼓囊囊,显然有别的依仗。

陈安顺从黑云中落下来,周围几个修士的视线扫过来。

斗笠、黑袍、魂幡气息、黑云遁法。

标准的魔修配置。

没人多看第二眼。这地方是魔渊的势力范围,魔修才是主流,正道修士反而要遮遮掩掩。

陈安顺自己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魂幡的阴气在周身缓缓流转,将他的真实修为压得死死的。从外面看,就是一个筑基后期的普通魔修,气息浑浊,深浅莫测。

但他的视线从斗笠下方扫过那二十七个人的时候,脑子里转的不是戒备。

是盘算。

这些人身上的储物袋、法器、丹药,加起来值多少灵石?

秘境里头,死人是常事。

这念头刚冒出来,旁边一个赤发老者忽然往远处挪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眉间拧出三道褶子。

“这魔修,不会是修炼吞噬血肉的功法吧?”

赤发老者的嗓门不大,但周围五六个人都听见了。

几道视线同时落过来,带着警惕。

陈安顺没动,甚至没抬头。

斗笠下面,嘴角往上扯了一分。

这伪装,比他预想的还到位。

又等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清晨,断崖前方的虚空忽然扭曲了。

一道裂缝从半空中撕开,越裂越大,碎裂的空间碎片往两边翻卷。

裂缝深处,一幅宏大的画面透射出来:无数小岛散落在碧蓝的海面上,白云低垂,日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

沧海秘境。

门户不稳定,边缘的空间碎片还在往外崩裂,但已经足够一个人通过了。

空地上的修士全站了起来。

一道传音从西边天际滚过来,浑厚,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金丹修士的传音。

“进。”

一个字。

魔渊的人动了。十几个修士几乎同时催动遁法,化作各色流光,往那道不稳定的门户涌去。

陈安顺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黑云裹身,跟在人群后面,不前不后。

门户的边缘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空间的撕裂感从皮肤表面刮过去,带着一丝刺痛。

下一瞬,天旋地转。

脚下传来松软的触感。

陈安顺睁开眼。

蓝天,白云,一望无际的海面。脚下是细腻的白色沙滩,海浪拍打着岸边,卷起一层薄薄的泡沫。

灵气和容英界差不多,都很充足。

周围没有其他修士的身影。

秘境传送,随机落点。

陈安顺的神识铺开,两百六十丈内,沙滩、礁石、椰林,一片荒芜。

不对。

沙滩尽头的礁石后面,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往这边探头。

老人,凡俗,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穿着一身破旧的麻布短褐,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竿头挂着一截断了的鱼线。

渔夫。

秘境里有凡人?

陈安顺的脚步顿了一拍。

那老渔夫从礁石后面颤颤巍巍地走出来,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但还是一步一步往陈安顺跟前挪。

挪到三丈外,扑通一声跪下了。

额头磕在沙地上,闷响。

一句话从沙子里传上来,颤颤巍巍。

“可是仙人上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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