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还是战?”

庚金灵气的震颤从城墙根往上爬,震得垛口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城墙上静了两息。

潘永安的脸扭了。

“老头狂吠!”

嗓子拔到了变调,两条青筋从脖颈根子往上拱。

“不过一个筑基中期,敢言招降?!”

话音未落,他双手结印,十指骨节噼啪作响,一股浓烈到发腥的阴属灵力从体内炸开。

城墙垛口后方的空气猛地一沉。

一道虚影从潘永安背后升起来。

灰黄色,模模糊糊,带着一层黏腻的雾气。虚影里头隐约可见一条宽阔的河面,河水不流,死寂一片。

虚影一成形,河面上便翻了。

十具金尸从那片死水里跃出来。

青面獠牙,浑身覆着一层暗金色的甲壳,指甲半尺长,尖端泛着幽绿的光。

十具金尸踩着城墙垛口一跃而下,在半空散开,朝城墙底下的陈安顺合围过去。

落地的一瞬,泥土碎裂,十个坑同时砸出来。

城墙底下,队伍侧翼。

“这是……黄泉虚影?”

声音从一顶黑色斗笠底下漏出来,带着变声面具特有的嗡嗡颤音。

李明玉的手已经摁上了折扇柄。

旁边,另一顶黑色斗笠往他肩膀上压了一下。

李崇煌的嗓子压到了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的程度。

“禁声。”

李明玉的嘴合上了。

李崇煌的两只手背到身后,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一记。

“尸山的金丹之路,与仙门不同。”

他的嗓子低得几乎贴着气管在震。

“仙门修士结丹,要向天地立誓、践行大道。尸山不走这条路。尸山修士向黄泉承诺,获黄泉认可,便可借黄泉之力结丹。”

斗笠底下,李崇煌的两片嘴唇动了动。

“此人能召出黄泉虚影,说明已经获得黄泉认可。距离金丹,不算远了。”

三步之外,凌鸣志端着长剑站在原地。

那句话一个字不漏地落进了耳朵里。

获得认可,距离金丹不远。

手底下的剑柄微微一沉。

剑峰八长老,步入后期的时间不长,金丹之路还没找到,天地誓言更无从谈起。

对面一个筑基后期的尸山修士,倒先一步摸到了金丹的门槛。

凌鸣志眼睛往城墙上扫了一遍,落在潘永安身后那道灰黄色的虚影上。

三息。

剑从鞘里出来了。

没有半分犹豫。

凌鸣志一步迈出去,月白道袍的下摆在夜风中翻了一截,人已经掠到了十具金尸的正前方。

剑峰的剑意不讲花哨。

一道锐到极致的白光从剑尖炸开,横扫一圈。

金尸身上那层暗金色的甲壳在白光过处寸寸崩裂,碎片往四面八方飞溅。

第一具金尸从中间断成两截。

第二具的脑袋飞出去三丈远,青面獠牙的嘴还在开合。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剑光没停。

凌鸣志的身形在十具金尸之间穿梭了一个来回,脚步声都没留下几个。

等他收剑站定的时候,地上铺着一层暗金色的碎末,混着幽绿色的汁液,腥气冲天。

十具金尸,碎末。

凌鸣志把剑往身侧一搁,抬头往城墙上瞥了一眼。

“此等微末手段,就不必拿出来了。”

“潘道友,拿出真正的本事吧。”

潘永安的后槽牙磕了两下。十具金尸虽然只是他的小手段,也没那么不堪一击。

这位仙门剑峰的长老,剑意精纯到了这个地步。

黄泉虚影在他身后晃了两晃。

潘永安的两只手从结印变成握拳,灵力往全身一催,从城墙上跃了下去。

两个筑基后期撞在了一起。

剑光和阴煞灵气在城墙底下绞成一团,泥土翻飞,碎石四溅。

城墙上,慕容冥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楚。

潘永安背后那道黄泉虚影,他盯了好几息。

羡慕。

同样是筑基后期,他连黄泉认可的边都没碰着,潘永安倒先走了一步。

但这不是发愣的时候。

慕容冥的视线从潘永安身上收回来,落在城墙底下那两个戴黑色斗笠的身影上,又往旁边一扫,锁住了最中间那个白发老头。

为首的。

修为不过筑基中期,却敢站在三百步外喊招降。

慕容冥从城墙上跃下,筑基后期的灵压往前一推,径直落在陈安顺和那两顶黑色斗笠的正前方。

“仙门的人,手倒是伸得长。”

他的两只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十指扣着两枚黑色骨环,灵力灌进去,骨环上的灵纹亮了半圈。

筑基后期对筑基中期,碾压局。

陈安顺的拇指在归元刀柄上搓了一下。

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转了一圈。

这人是筑基后期,硬碰硬不划算。自己的刀法够快够利,但灵力总量的差距摆在那儿,纠缠久了吃亏。

旁边桑宇已经往前迈了半步,袖口里的枯枝在手里转了一圈。

陈安顺的传音压到了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范围。

“桑宇长老,此人交予你和李崇煌。我先去把其他几人斩了。”

桑宇点了点头。

他的左手往腰间一拍,灵宠袋的开口绽出三道灵光。

第一道,黑色灵猫从袋口跃出来。

猫老大。

浑身漆黑的皮毛底下,灵力波动稳稳当当,比上次见的时候厚了一层——二阶中品。

第二道,一只巴掌大的绿色青蛙蹲在桑宇肩头,鼓着两只金色的眼珠,嘴里吐着细细的毒雾。

陈安顺瞟了一眼,有些眼熟。早时在城南道院见过这东西,当时修为尚浅,还以为是普通的青蛙。

第三道。

地面裂开一条缝,一个三尺高的树人从土里钻出来。

鬼脸树人。

树干上长着一张扭曲的脸,两只眼窝里冒着淡绿色的荧光,枝条末端生着尖刺,滴着黏稠的汁液。

战斗型灵植。

陈安顺的拇指在刀柄上顿了一拍。

这些长老,一个个都藏得深。

对面慕容冥的脸从轻松变得凝重。

三只灵兽加一个灵植,再加两个筑基修士。

慕容冥的两只手往回缩了半寸,骨环上的灵光闪了一闪。

他的视线越过桑宇的肩膀,落在三百步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阵上。

五千凡人。

嘴角往一边撇了一下。

储物袋里翻出一面黑色魂幡,幡面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灵纹,一股阴寒之气从幡尖往外渗。

灵力一催,魂幡猛地张开。

百只幽魂从幡面里涌出来,惨白色的虚影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尖啸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去。”

慕容冥的手往军阵方向一指。

“将那些凡俗武者吞噬,反哺于我。”

百只幽魂嘶叫着扑向军阵。

慕容冥自己则仗着筑基后期的遁速,身形一晃,在桑宇和李崇煌的合围中游走起来。不攻,不守,只拖。

等幽魂吞了那几千凡人的气血精魄,反哺回来,他的灵力就能再涨一截。

到时候,这些筑基中期一个都跑不掉。

算盘打得响。

可响了不到三息。

李崇煌的斗笠底下,一双眼往魂幡方向扫了一遍。

他的手从身后抽出来,指间多了一件巴掌大的金色法器。

三棱锥形,通体金光,表面刻着密集的镇魂纹。

灵力灌入。

金光炸开,往四面八方扩散。

百只幽魂撞上金光的一瞬间,惨白色的虚影剧烈扭曲,缩了一圈。

尖啸声从刺耳变成了呜咽。

虚弱了大半。

军阵前方,赵有道的眼珠子盯着那群幽魂,两只手早就摁在剑柄上了。

金光一闪的瞬间,幽魂缩了一圈。

就是现在。

“杀!”

赵有道拔剑冲了出去,身后的军令声还没传开,人已经扎进了幽魂群里。

剑是杀生剑。练气境的灵力裹着一层老辣的气血,劈在削弱后的幽魂身上,一剑一个。

惨白色的虚影在剑锋过处炸成碎片,散成青烟。

身后五十多个后天境的军士紧跟着冲上来。

吃了精气丹的兵,气血充沛,骨头硬,拳头砸在幽魂身上都能打出窟窿。一群人围上去,拳脚刀剑招呼着,把那群虚弱的幽魂杀得七零八碎。

慕容冥的脸彻底沉了。

陈安顺松了口气。

这边应付得住。

他的视线往左一转,落在城墙根那边正在缠斗的两个身影上。

李明玉和殷英,一个折扇一个长枪,正拦着拓跋风和潘骏。

殷英笑嘻嘻的,长枪转着花,把拓跋风的攻势拨得东倒西歪。李明玉的折扇灵气外放,逼着潘骏退了好几步。

但两人都没下杀手。

拓跋风和潘骏也是筑基中期,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陈安顺的归元刀从鞘里拔了三寸。

体内,修罗之力隐隐躁动。丹田里那股暴虐的劲往经脉里窜了一截,被他摁了回去。

庚金化光遁。

陈安顺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灵光外泄。庚金灵气化成一道肉眼难辨的白线,贴着地面往城墙根方向疾掠。

拓跋风正举着一面铜盾往李明玉的折扇上硬顶。

后脑勺一凉。

归元刀从他身后劈下来。

夏梦惊雷。

这一刀不是砍在肉上的,是砍在神识上的。

刀锋还没碰到拓跋风的脖颈,一股庚金刀意裹着修罗之力的余韵,已经劈进了他的识海。

拓跋风的身体猛地一滞。

两条腿往地面上钉了半息,瞳孔涣散,手里的铜盾差点脱手。

刀锋落下来。

“叮!”

一枚挂在拓跋风腰间的玉牌炸出一层青色光罩,堪堪挡住了归元刀的刀刃。

防御法器。

陈安顺的拇指在刀柄上一搓,刀锋往回撤了半寸。

没砍死,差了一线。

拓跋风从那半息的僵直里醒过来,两条腿往后猛退三步,整个人撞在城墙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

“别被白发老贼阴了!”

拓跋风的嗓子劈了。

“此人有神识攻击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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