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尸山那个李家。来的人说,他们想跟您谈一笔生意。”

陈安顺的拇指搁在归元刀柄上,搓了一下。

尸山李家。

佑良县的据点,两个筑基前期,十二个练气,四大家族里地盘最差、修为最低的一支。

上个月他还惦记着李家据点里的灵草储备,琢磨着怎么从那边搞点外来品种。

人家自己找上门了。

“在哪儿?”

赵四伸手往巷口方向指了指。

“我让他们在城北的莲花客栈候着,没敢往院子里领。”

这倒还算机灵。

陈安顺翻下二牛,把缰绳拴在歪脖子枣树上。

归元刀没解,挂在腰间,储物袋也没摘。

“走。”

莲花客栈在城北偏东的位置,两层木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

陈安顺进门的时候,掌柜正拿抹布擦柜台,看见他腰间那柄归元刀和县丞官袍,赶紧哈了哈腰。

“二楼天字房。”

赵四在旁边接了一句。

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

陈安顺走到天字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房门半开着,里头传出说话的动静。

一个熟悉的公鸭嗓,正在跟人吹嘘:

“……我跟你说,那老头刀法是真好使,一刀下去铜尸脑袋跟切冬瓜似的……”

陈安顺推门进去。

天字房不大,一张方桌,四把藤椅。桌上摆着茶具,两碟点心。

两个人坐在桌边。

左边那位,圆滚滚的身子往藤椅里一塞,肥肉从扶手两侧挤出来,两条短腿搭在桌底的横档上。

一张胖脸上的小眼睛正眯成两条缝,嘴里嗑着瓜子,吐了一桌壳。

方球。

上回见面还是在那片古林子里,这死胖子用土遁术偷走三枚玄元果,扔下他和林雪对付鳄龟,头也不回地跑了。

右边坐着一个少年。

十七八岁的模样,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穿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衣领整整齐齐,腰间束着一条青玉带。

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没打开,搁在膝头。

少年看见陈安顺进来,起身拱了拱手,嘴角往两边一扯,露出一排白牙。

笑得阳光。

这种笑法搁在尸山弟子脸上,违和得厉害。

方球转过头,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

两只小眼睛瞪圆了,从藤椅里弹了起来,肥肉晃了两晃。

“哎呦!陈老哥!可算找着你了!”

胖子迈着两条短腿蹿过来,两只手一拍,嘴咧到了耳根。

陈安顺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是你,方球?”

这四个字说得不冷不热。

方球的笑容僵了半拍,搓了搓手,嘿嘿干笑了两声。

“说来话长,说来话长。”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两手捧着递到陈安顺面前。匣盖一掀。

一枚拳头大的果子躺在匣子正中央,果皮表面的荧光已经很微弱,但凑近了还是能闻到那股诱人的异香。

玄元果。

当初在那棵矮树上,方球用土遁术摸走了三枚。

“本来早就想给你分一颗的。”

方球的嗓门压低了一截,两只小眼睛往陈安顺脸上溜了两圈。

“可你从那片林子走了之后,我到处找不着你。后来我投了李家,辗转打听,才知道你回清泉县了。”

投了李家。

这胖子倒是会找靠山。

尸山外门弟子,势单力薄,找一棵大树靠着,正常操作。

陈安顺没接木匣子。

“你一个人吃三颗,不撑?”

方球的脸红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嬉皮笑脸。

“哪能呢!就吃了一颗,第二颗留着孝敬李家了。”

他把木匣子往前推了推。

“这颗是你的,天打雷劈不赖账。你大概也是后天境了吧?玄元果对你的内罡还是有帮助的。”

旁边安静了半天的少年忽然出声。

“方球。”

少年的嗓子清亮,不紧不慢,每个字吐得干净。

“你这位故交,已经筑基了。”

方球的手停在半空。

木匣子悬在那里,没人接。

“什么?”

少年没重复。折扇在膝头轻轻敲了一下,朝陈安顺微微侧了侧头,两只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方球猛地转过身,两只小眼睛死死盯着陈安顺。

胖脸上的笑容一层一层剥落。

筑基。

四个月前,古林子里,这老头还是一个一流的凡俗武夫。快,但只是快,灵力半点没有。

四个月。

一流到后天,后天到先天,先天转练气,练气到筑基。

四境。

方球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嘴张着,半天合不拢。木匣子还捧在手里,手指头开始发抖。

他在尸山外门摸爬滚打了十二年才堪堪爬到练气四层。

十二年吃的苦、受的白眼、给师兄师姐当牛做马的日子全搁在这个数字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四个月。

“怎……怎么可能?”

陈安顺没解释,伸手把木匣子从方球僵硬的手里拿了过来。

盖上匣盖,收进储物袋。

“多谢。”

方球呆呆地站着,两条短腿往后退了半步,一屁股跌回藤椅里。

藤椅发出嘎吱一声惨叫,差点散架。

靠着椅背,胖子缓了好一阵,才把那股子震劲儿压下去。

两只小眼睛里的惊骇退了一层,又冒出一层别的东西来。

精明。

筑基修士,清泉县县丞,指不定还是仙门的人。

这条大腿,比李家粗。

少年从藤椅上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冲陈安顺拱手一礼,姿态端正。

“鄙人李家李明玉,是此代李家的嫡长子。”

嫡长子。

陈安顺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一下。

尸山四大家族,族中权力更迭频繁,能以嫡长子身份出来见外人、谈合作,要么是家里真把他当继承人培养,要么就是拿出来当牌面。

这少年的修为不低……练气九层。

比方球高一个小层次。十七八岁的年纪,练气九层,即便放在在李家这等金丹家族里,也算是天才了。

李明玉的举止和谈吐,跟尸山那些阴恻恻的尸修完全两码事。

白净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亲热,不疏远,分寸拿捏得精准。

越是这种人,越不好对付。

陈安顺走到桌边,没坐。归元刀往桌沿上一搁,两手抱在胸前。

“李家的嫡长子亲自跑到清泉县来,就为了谈生意?”

李明玉没被这种试探噎住。折扇在掌心拍了一下,嗓子稳得很。

“方球跟我说了当初的合作项目,陈统帅提供尸身,我们负责炼成铜尸,提供战功。方球说当时双方配合得颇为默契,我听了之后,觉得颇有意思。”

他往前迈了半步,折扇虚虚一点。

“若是能做大做强,陈统帅给我们提供尸体,我们为陈统帅演戏、制造战功,互利互惠。”

陈安顺的脸上没什么变化。

战功。

三个月前,他还是第三军的副将,战功是往上爬的硬通货,每一颗铜尸脑袋都能换真金白银。

现在呢?

清泉县县丞,筑基二层,仙门内门天骄。

灵石才是硬通货,战功这两个字,在他的账本里已经排到最末页去了。

李明玉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少年的笑容没变,但折扇的节奏快了半拍。

“当然,战功这些对后天境有吸引力,对筑基修士自然不值一提。”

干脆利落地把话头掐断,自己把台阶铺好。

这少年不蠢。

李明玉收了折扇,双手负在身后。

“所以,我还有第二个合作方向。”

他顿了一息。

“我知清泉坊市已经开启,又有万灵长真人坐镇,想必稳如泰山。不知陈统帅,对尸山特产有无兴趣?”

陈安顺的拇指在归元刀柄上停了一下。

“若是倒手一番,灵石盈利也是颇丰。”

灵石。

储物袋里一万七千多块灵石,听着不少,花起来跟刀砍一样快。

庚金之精、涤魂丹、灵植培育,哪一样不是几千几千地烧。

尸山的灵资,寻常人买不到。

东胜商会的渠道再广,也只能采购到最普遍的一两种。若是能拿到独家货源,放到清泉坊市里售卖……

那就是独一档的货。

陈安顺把归元刀从桌沿上拿回来,往腰间一挂。拉开藤椅坐了下去。

“坐。”

李明玉和方球对视了一眼。

方球从藤椅里欠了欠身子,一直悬着的心落了一半。老陈坐下来了,这事就有得谈。

三个人围着方桌坐定。

陈安顺端起桌上的茶碗,揭盖,没喝,搁在手里转了两下。

“在谈生意之前。”

他把茶碗放在桌上。

“我先问一件事。”

李明玉正襟危坐,折扇搁在桌面上。

“陈统帅请讲。”

“李家为什么要找外人合作?”

这一句话出来,桌上安静了两息。

方球的小眼睛往李明玉身上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低头剥瓜子。

李明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层,但没消失。

沉默了三息。

少年的脊背微微松了松,往椅背上靠了一点。姿态从正式变成了稍微随意。

“陈统帅是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

他的手指在折扇柄上敲了两下。

“李家唯一的金丹老祖,寿元不足三年。”

陈安顺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金丹老祖。尸山四大家族,每族一尊金丹撑门面。金丹在,家族就在。金丹没了……

“若是老祖陨落。”

李明玉的嗓子压低了半截,清亮的少年音里多了一丝涩。

“其余三家,恐怕不会放过机会。李家多年来的积累,灵矿、灵田、秘法、尸傀,全都会被瓜分干净。”

他抬起头,白净的面孔上那层阳光的笑彻底褪了。

底下露出来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焦灼。

“唯今之计,多炼尸、储存战力,才有一搏之力。”

话说到这里,李明玉闭了嘴。

陈安顺把茶碗里的水抿了一口。凉的。

李明玉的话只说了七分。

金丹老祖寿元将尽,李家面临灭族之危,所以要往外找盟友。但找盟友只是一层。

更深的一层,李家要提前在古渚国这边留一条退路。

万一三年后三家围攻,李家打不过,还能往古渚跑。跟古渚的势力提前搭好关系,就是这条退路的桥。

他和清泉县,就是李明玉挑中的那块桥板。

至于这块桥板愿不愿意被踩,李明玉没问。

用利益绑。

陈安顺没戳破。

该戳破的时候再戳。

“你们有什么特产?”

李明玉的两只眼亮了一下。

“尸山三大特产。”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尸傀材料。炼尸用的尸油、尸蜡、骨粉、魂钉。这些东西古渚仙门用不上,但散修有需求,转一道手就是三倍利。”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阴属灵草。尸山地脉偏阴,出产的灵草带阴性,跟古渚的阳性灵土互补。”

陈安顺的拇指在茶碗沿上蹭了一下。

阴属灵草。

柴生的腐骨引香就是用尸山灵草杂交出来的,如果能稳定供货,新灵植的产出速度会快得多。

李明玉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

“养尸地。”

陈安顺抬了抬眼皮。

“尸山有七处天然养尸地,李家占了一处。养尸地里出产一种东西,叫阴煞凝珠。金丹以下的修士服用,可以在短时间内小幅提升神识强度。”

李明玉把折扇往桌上一搁,往后一靠。

“这东西在尸山内部流通价五百灵石一颗。拿到古渚来,翻一倍都有人抢。”

一千灵石一颗。

陈安顺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住了。

方球在旁边剥瓜子的动作也停了。

两只小眼睛在陈安顺和李明玉之间来回转,喉结滚了一下,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在碟子里。

桌上安静了五息。

陈安顺把茶碗搁下。

“阴煞凝珠,一个月能供多少颗?”

李明玉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五颗。”

五颗,五千灵石。

刨去成本和路上的折损,一个月净赚两千多灵石。一年下来,两万多块灵石。

这生意,比种一百二十亩铁线藤还暴利。

陈安顺站起身,把归元刀往腰间正了正。

“合作的事,可以谈。但我有三个条件。”

李明玉也站了起来。

“陈统帅请讲。”

“第一,阴属灵草的供货,品种不能少于十种,每月一批。”

“没问题。”

“第二,阴煞凝珠的供货量,三个月后提到十颗。”

李明玉的折扇在掌心顿了一下。

“……可以协调。”

“第三。”

陈安顺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清秀少年。

“李家在古渚的一切行动,不能碰清泉县的人。哪怕一根头发。”

李明玉对上那道居高临下的视线,脊背挺得笔直,没有退。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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