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宇嘀咕的那句话,陈安顺没听见。

二牛的蹄子已经拐出了道院巷口,铃铛声拉成一条细线,消失在主街的嘈杂里。

回到方府宅院,陈安顺翻下牛背,把缰绳往歪脖子枣树上一拴。

赵四蹲在廊下啃饼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见他进来,含含糊糊叫了声统帅。

“去军营找徐良,让他来一趟。”

赵四把饼子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渣,撒腿就往巷口跑。

陈安顺进了正房,在石桌前坐下。

桌面上还残留着五十块庚金之精碾碎后的灰白色粉末,他拿袖口抹了一把,粉末扬起来,呛得打了个喷嚏。

脑子里转的是桑宇的话。

外来灵草,嫁接培育,新品种。

峰主要的东西,有了方向,但路子还差着。

尸山的灵草,五行宗的灵草,剑庐的灵草,这些东西都在敌占区,让修士去弄,动静太大。

但凡俗的武者呢?

凡人走凡人的路,修仙者盯修仙者的地盘。两条线不交叉,中间那片谁都不管的灰色地带,恰恰是凡俗武者能钻的缝。

一炷香不到,院门口传来两道脚步声。

一道急促,是赵四。另一道稳当,落地带风,每一步都踩得实在。

徐良跨过门槛。

陈安顺差点没认出来。

上回见面还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子,现在这徐良腰杆挺得笔直,两条腿迈得虎虎生风,一身新做的深蓝缎面长袍,腰间那把短刀换成了一柄样式精致的匕首,刀鞘上镶着两颗拇指大的黄玉。

最夸张的是脸。褶子少了一半,两颊的皮肉紧实了,原先浑浊的两只老眼透着精光。

七十岁的人,硬生生活出了五十出头的精气神。

后天境。

精气丹的效果,比预想的还猛。

徐良大步走到石桌前,一屁股坐在圆凳上,两条腿往桌底一伸,整个人往后一靠。

“老陈,找我什么事?”

嗓门也亮了,中气十足,跟四十年前在码头上吆喝搬货的愣小子一个调。

陈安顺没急着开口,上下把他打量了一圈。

“精气丹吃了几枚?”

徐良伸出两根手指。

“两枚。第一枚把我从二流中期推到一流,消化了十天。第二枚下去,直接撞进后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两边一咧,露出几颗牙。

牙也白了。

陈安顺的拇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两枚精气丹,从二流中期直入后天。这效率放在凡俗武林里,够编一段传说了。

“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啊。”

徐良嘿嘿一笑,两只手往脑后一抄,靠在圆凳背上。

“那可不。后天境一突破,浑身上下跟换了副骨架似的。老子在清泉县走路,那些练气弟子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得意收都收不住。

“对了,我纳了三房小妾。”

陈安顺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

“都是本地姑娘,年纪最大的二十三,最小的十九。”

徐良伸手比划了一下。

“大房上个月给我生了个儿子,二房的肚子也大了,估摸着下个月临盆。”

他说着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

“老陈,你不知道,后天境的身子骨,嘿!那个精力……”

“打住。”

陈安顺把茶杯搁在桌上。

徐良的话噎了回去,嘴角还挂着笑。

陈安顺直接切进正题。

“你那个修仙家族的计划,还搞不搞?”

徐良的笑容收了一半。不是不高兴,是正经了。

他把脑后的手放下来,身子往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当然搞。”

这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我学你,在城北早年买的十亩地圈了起来。”

陈安顺的茶杯停在嘴边。

这老狐狸,消息灵通得不像话。自己前天才圈了一百二十亩地搞安顺庄园,他后脚就动了。

“种什么?”

“灵米。”

徐良竖起一根手指。

“我打听过了,最低阶的一品灵米种子,坊市里三灵石一斤。十亩地撒下去,三个月收一茬,产出拿去卖,刨去成本,一年能有个几十灵石的进项。”

几十灵石。对一个刚踏入后天的凡俗武夫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数目。但搁在修仙者的账本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陈安顺没评价。

徐良自己也笑了笑。

“不多,但好歹是个开头。我这几个月看明白了,以后这天下就是修仙者的天下,灵石就是硬通货。手里没灵石,什么修仙家族都是放屁。”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叹了口气。

“你可不知道,现在清泉上下都盯着你。你干啥别人都学着干啥。”

陈安顺的手指在茶杯沿上顿了一下。

“你圈地那天,一千五百人在城西锤桩子,整个清泉县都看见了。第二天,城里头就有七八个后天武者跑去城郊占地皮。还有几个水帮的老人来找我,问能不能跟着你的庄园干活。”

徐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感慨。

“你啊现在影响力可大了,稍稍一跺脚清泉县都跟着晃。这世道变得,我做梦都想不到。”

陈安顺没接这话。

“既然要搞家族,那怎么不种铁线藤?灵米的利润薄,铁线藤一斤两块灵石。”

徐良翻了个白眼。

“你当我不想?”

他从圆凳上站起来,两手一摊。

“灵石呢?铁线藤的种子十灵石一亩,灵植夫一个月三灵石一个,还得请人布阵法。我一块灵石都掏不出来!”

一块灵石都没有。

陈安顺盯着他身上那件深蓝缎面长袍,腰间那柄镶黄玉的匕首。

徐良接收到那道审视,讪讪一笑。

“衣裳是用铜钱买的,匕首是纳妾时丈人送的。好看是好看,跟灵石没半文钱关系。”

陈安顺的嘴角扯了一下。

清泉县这些凡俗武者,最高不过一流,能摸到后天门槛的只有徐良一个。

凡俗的世界里没有灵石流通,他们赚的是铜钱和白银。想跨进修仙者的圈子,第一道坎不是修为,是钱包。

“我给你一个差事。”

陈安顺搁下茶杯。

“办好了,分你五百灵石。”

徐良的身子僵了。

两只眼瞪着陈安顺,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多少?”

“五百。”

“五百灵石?!”

徐良的嗓门拔高了一截。

他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转了起来。

五百灵石,去坊市的东胜商会,买一道契合自身的道意,足够了。灌入道意之后,突破伪先天。

甚至连转修练气的功法,五百灵石也买得起最低阶的。

后天到伪先天,伪先天转练气修士。

一步登天。

他的呼吸粗了两拍,两只手不自觉地往前伸了半寸。

陈安顺把细节摊开。

“峰主要培养新品种的灵植。古渚本地的灵草都被收录了,得从外面弄。尸山、五行宗、剑庐、百草门,这四家的地盘上,灵草灵树的品种跟咱们不同。”

徐良的呼吸匀了下来,眉头皱起。

“你要我去敌占区搜集灵草?”

“不是你亲自去。”

陈安顺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修士去太扎眼,会被巡逻的练气散修盯上。但凡俗武者不一样。四宗地盘上的城镇乡野,凡人来来往往,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徐良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品阶没有限定。”

陈安顺补了一句。

“一阶灵草也行,甚至没入阶的野生灵草都行。只要是古渚没有的品种,带回来让灵植师嫁接培育,出了成果,就是峰主要的东西。”

徐良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头,右手的拇指在左手手背上慢慢蹭着。

院子里安静了半晌。

徐良抬起头。

“一个人干不了。这活需要人手,要散到四家地盘上,至少得几十号人。这些人得懂路,得能跑长途,得有胆子往敌占区的荒山野岭里钻。”

他顿了一息。

“若是水帮还在,有充足人力,这事或许能办成。”

水帮。

原本和米帮一样是清泉县的大帮派,既有码头跑货的生意,也掌控了县内十三口甜水井。剑庐清洗那一遭,帮主被斩,堂主跑了大半,帮众四散。

徐良是水帮的十三井大井头。帮散了,但人脉还在。

那些跑漕运的、扛货的、送水的壮劳力,散落在清泉县的各个角落里,没了帮派的名头,一个个蹲在巷口打零工,过得有上顿没下顿。

这些人,论修为不入流,论胆量跟刀口舔血的江湖人没区别。

陈安顺把凉透的茶一口闷了。

茶碗往桌上一顿。

“水帮重建,有什么不可?”

徐良的手在膝头停住了。

“清泉县现在缺一股凡俗势力把底盘撑起来。道院管修士,军营管打仗,可城里几万号凡人百姓的吃喝拉撒,总得有人管。”

陈安顺抬起两只眼,直直对上徐良。

“你重建水帮,把旧部收拢回来。对内替我管凡俗城务,对外往四宗地盘上派人搜集灵草。一条线做两件事。”

徐良从圆凳上站了起来。

水帮重建。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翻了两圈,越翻越热。

当年帮散的时候,他投奔老陈头,在军营里领了个伍长的闲职,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那股劲儿一直没断过。

帮散了不要紧,人还在。码头上那些扛了半辈子货的老弟兄,只需要一面旗子、一碗饭、一个名头,就能重新聚起来。

“我手底下能拉起来的旧部,三百人打底。”

徐良的嗓门压低了,但每个字都砸得硬邦邦的。

“挑出五十个能跑长途的好手,分五路散出去,从四宗外围的村镇乡野入手,搜灵草不是问题。”

陈安顺点了一下头。

“灵草搜集回来,我让城南道院的柴生嫁接培养。要是真能成功,每出来一种新型灵草,我都会给你五百灵石。”

徐良的两只眼里烧着火。

“老陈。”

“嗯。”

徐良没抱拳,也没磕头。

七十岁的老头子在院子里站得笔挺,嘴角往两边一咧,露出那排比上个月白了一截的牙。

“几个月前你给了我一瓶精气丹,我拿那精气丹突破一流。今天这五百灵石的活,比那精气丹大十倍。我老徐这辈子欠你两笔,都记着。”

“记着就行。”

陈安顺从石桌后头站起来。

“先把旧部拢回来,半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人手上路。”

徐良转身就走。

脚步踩在石板上,咚咚响,带着风。

走到院门口,忽然顿住,回过头。

“对了,我那大儿子刚满月。你什么时候去喝满月酒?”

陈安顺摆了摆手。

“满月酒免了。等你那儿子长到能握刀的岁数,送到我这儿来,我教你儿子两手。”

徐良愣了一息。

嘴角的弧度压了压,到底没压住,两排牙全露出来了。

他没再说话,大步迈出院门,身影消失在巷口。

赵四蹲在廊下,啃饼子的手停在半空,两只眼在院门和陈安顺之间来回转。

“统帅,水帮要重建了?”

陈安顺没搭理他。

翻上二牛,铃铛叮当一响,蹄子踏在石板上,往城西安顺庄园的方向去。

庄园的铁丝网围栏在暮色里拉成一道长线,“安顺庄园”的木牌在东门门柱上晃着。

围栏里头,柴生正蹲在地里,灰袍上的泥点子比昨天多了一倍,袖口卷到肘弯,两只手插在翻过的灵土里。

陈安顺骑着二牛在围栏外停下。

“柴生。”

灰袍汉子从地里抬起头,血丝密布的两只眼朝他望过来。

“一百二十亩里头,分二十亩出来,单独做灵植培育基地。阵法的事我已经跟桑宇长老说好了,聚灵阵加养土阵,五百灵石,他来布。”

柴生从泥地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培育什么?”

“外来灵草嫁接,种源过半个月送到。”

柴生的眉头跳了一下。

外来灵草。这四个字内行人一听就懂,不是古渚本地的品种,是从敌方地盘弄来的。嫁接培育出新品种,那就是独家货。

在灵植圈子里,独家货三个字等于什么?

等于定价权。

柴生的两只血丝眼里忽然亮了一下,比昨天报九千六百灵石那会儿还亮。

“师兄,这要是真成了……”

二牛打了个响鼻,铃铛哐当一晃。

陈安顺已经拍着牛脖子往巷口拐了,扔下一句话砸在柴生背后。

“先把那一百亩铁线藤侍候好,别还没走就想飞。”

柴生蹲回地里,两只手重新插进灵土。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围栏外的暮色把“安顺庄园”四个字染成暗金色。

巷口,二牛的铃铛声渐远。

一个卖菜的老汉挑着空担子从庄园门口经过,脚步慢了半拍,脑袋往围栏里探了一眼。

一百二十亩灵田里,三十几个灵植夫散在各处忙活,灰袍的、青袍的、麻衣的,弯着腰在泥地里翻土浇灵液。

围栏外头,两队军士扛着长枪来回巡逻,甲胄的铁片在暮光里一闪一闪。

老汉把空担子往肩上颠了颠,缩回脑袋,脚步快了两拍。

嘴里嘀咕了一句。

“这县丞大人,怕是要把半个清泉县都变成自家后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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