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府院子。

陈安顺从牛背上翻下来,拍了拍二牛的脖子。

“二牛,你的速度还真挺快。”

二牛哞哞两声,脑袋往上一扬,鼻孔喷出两道白气,四条腿原地踏了两步,蹄子在石板上敲得脆响。

得意。

骡马牛驴里头,能把得意写在脸上的,也就这头青牛了。

陈安顺笑了笑,松了缰绳,让二牛自己啃院角的野草去。

院子里安静。

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赵四不在,大约是去灶房烧水了。

陈安顺靠在廊柱上,两只手搁在膝头,心神往体内沉了下去。

丹田里的庚金灵力还在运转,经脉稳固,没有受伤的痕迹。

但在灵力之下,另一股东西盘在丹田深处的角落里。

修罗气息。

微弱,极其微弱。跟庚金灵力的浑厚相比,这股异力薄得跟蝉翼似的。

刚才在周府院子里,欲火魔念冲进识海的瞬间,《杀戮修罗身》自行运转,这股异力涌出来,吞了那道魔念。

但也仅此而已。

战斗的烈度不够。

困阵一刀劈碎,二牛撒腿就跑,从头到尾没跟那两个筑基中期正面交过手。

修罗气息被激发了一丝,用完就缩回去了。

陈安顺抬起右手,翻过来,掌背朝上。

月光底下,手背上的皮肤比昨天紧了几分。褶子浅了,纹路淡了,指骨处原先松弛的皮肉绷了起来。

修罗之力的附带效果,皮肤紧致。

搁在女修身上这算天大的好处,搁在他一个白头发老汉身上,没什么用。

但这至少说明一件事,《杀戮修罗身》是真的有效。只是需要更强烈的战斗刺激。

陈安顺把手收回来,搁在膝头。

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轻的,快的,还夹着四只爪子扒拉石板的细碎声响。

院门推开。

林雪抱着风狼崽从门外闪进来,红裙上沾满了灰土,裙摆撕了一道口子。

风狼崽窝在她怀里,鼻子嗅嗅嗅地抽动,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

林雪的脸煞白。

“主人,出事了。”

陈安顺从廊下站起来。

林雪跑得太急,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接上话。

“风狼崽在佑良县周边绕了一整圈,十里范围内只探测到两股筑基级别的灵力波动。没有第三个。”

陈安顺的手搁在腰间归元刀上。

佑良县,两个筑基前期。风狼崽的灵力感知确认了这一点。

没有埋伏,没有暗桩。

那之前猜的“钓鱼”,猜错了?

“但这不是重点。”

林雪把风狼崽放在地上,风狼崽四条腿一着地就窜到陈安顺脚边,鼻子拱着他的裤腿。

“回来的路上,我路过藤蛟县外围。”

林雪的嗓子压得很低,气息发颤。

“藤蛟县的气氛不对。街上全是巡逻的练气修士,据点周围布了三层禁制。我没敢靠近,在外围蹲了半个时辰,听到两个巡逻的散修在议论。”

陈安顺蹲下身,一手搁在风狼崽的脊背上。

“说什么?”

“潘家两名筑基修士,突袭清泉未果,死了。”

陈安顺的手在风狼崽的背上顿住。

死了。

那个施展欲火魔念的黄衣男子,那个甩魂幡追了五条街的黑衣男子。

半天前还在周府院子里围杀他的两个筑基中期。

死了?

“谁杀的?”

林雪摇头。

“无人知晓。藤蛟县的人只知道两人追击目标未果,撤离清泉后,在回程途中失联。派人沿路搜寻,在两县交界的一处山坳里发现了……”

她顿了一息。

“两具尸体。储物袋没了,法器没了。身上只剩两件残破的衣袍,连灵力残留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陈安顺缓缓站起来。

两个筑基中期,在从清泉撤离的路上被人截杀。

储物袋和法器全部被掳走,现场痕迹清理得一丝不剩。

这手段,这效率,这干净利落的程度。

“许多人都怀疑是凌长老。”

林雪的声儿又低了一截。

“毕竟清泉县之内,只有凌长老有这个实力。”

凌鸣志。

疑似身怀仙门古老一脉传承的筑基中期,坐镇清泉坊市。

那两个潘家筑基中期从清泉外围撤退,凌鸣志如果追出去,以他剑峰八长老的实力碾压两个寻常中期,干净利落地杀人灭口,完全做得到。

但凌鸣志为什么要杀?

清泉坊市有阵法庇护,那两个人已经跑了,威胁解除。

凌鸣志有必要冒着被钓鱼的风险跑出去么?

陈安顺的拇指在归元刀的刀柄上蹭了两下。

“先去歇着。路上跑了三天,别把自己熬坏了。”

林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转身没入院角的阴影。

两具银尸跟在她身后,步伐无声。

院子里又只剩陈安顺和风狼崽。

风狼崽蹲在他脚边,金色竖瞳盯着他的脸,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

陈安顺没蹲回去。

他走到院门口,朝廊下喊了一声。

“赵四。”

灶房方向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赵四端着半碗热水从门帘后头钻出来。

“去坊市跑一趟,找凌长老。就说我问他,潘家那两个人是不是他杀的。”

赵四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统帅,潘家……哪两个人?”

“别问,去问就行。”

赵四放下碗,抓起门口的布巾擦了一把手,撒腿就往巷口跑。

陈安顺退回廊下,靠着柱子,从储物袋里摸出金岚刀搁在膝头。

刀身上的庚金灵纹在月光下一棱一棱的,冷白色的光沿着刀脊流淌。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是谁杀的?

如果是凌鸣志,那好说。

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凌长老替他收拾烂摊子,人情归人情,日后还上便是。

如果不是凌鸣志——

清泉县周边,还藏着一个能悄无声息干掉两名筑基中期的存在。

这个存在是敌是友,目的为何,一概不知。

风狼崽跳上廊阶,趴在他腿边,鼻子拱了拱他的手背。

两颗小獠牙在月光底下闪着微光。

陈安顺的手在风狼崽脑袋上摸了两下,没说话。

一炷香。

赵四的脚步声从巷口传回来。

跑得比去的时候还快,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院门。两条腿打颤,不是累的,是吓的。

“统帅!”

赵四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三口。

“凌长老说,不是他杀的。”

陈安顺的手从风狼崽脑袋上收回来。

“凌长老说的原话?”

赵四咽了口唾沫,把气喘匀了。

“凌长老说,'不是我。那两个人从清泉撤退后,我用神识追踪十息,确认他们离开后就收回了。之后发生的事,我不知道。'”

陈安顺没吭声。

赵四的腿还在抖。

“还有……凌长老让我转告统帅,他已经用龙形玉佩传话给府尹殷英,请宗内速派金丹真人镇守清泉。”

陈安顺的后背从廊柱上直起来。

金丹真人。

“凌长老说,他所修的剑意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的危机。这股危机不是来自藤蛟县的筑基修士,而是……更遥远的地方。”

赵四把最后几个字挤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在发抖。

“他说,清泉县的局势,已经不是几个筑基修士能撑得住的了。”

院子里的夜风停了。

歪脖子枣树的叶子一片都没动。

风狼崽从陈安顺腿边抬起头,金色竖瞳往院门外的黑暗中望去,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陈安顺蹲在廊下,金岚刀横在膝头,刀身上的灵纹忽明忽暗。

战事还没爆发。

两个筑基中期被不明势力截杀于荒野。

凌鸣志的剑意感知到了连他自己都忌惮的危机。

金丹真人。

这盘棋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是筑基修士们的棋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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