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林雪踏进方府院子的时候,天刚黑。

一袭红裙沾了路上的灰,裙摆边角磨出了毛边。两具银尸立在她身后,符纹暗沉,跟走之前一模一样。

陈安顺蹲在廊下啃一块干饼,风狼崽趴在脚边,鼻子朝院门口嗅了嗅,尾巴拍了两下地面。

“主人。”

林雪低着头,走到廊前站定。

陈安顺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说。”

“藤蛟县,我混进了尸山的驻点。”

林雪的嗓子压得很低,气息比三天前沉了几分。

跑了一趟藤蛟县,来回赶路不说,还得装成尸山弟子在驻点里周旋。刚刚突破练气五层的修为搁在筑基堆里,稍有差池就是死。

“四名筑基。”

她竖起四根手指。

“领头的叫潘永安,筑基后期。”

陈安顺嚼饼的动作顿了一下。

筑基后期。

这三个字搁在他脑子里滚了一圈,后槽牙磨了磨。

筑基后期跟筑基一层之间,隔的不是一道壁障,是一整条沟。

凌鸣志说过,筑基中期就已经是碾压级别,后期更不用提。

“另外两个,潘尘,潘印天,都是筑基中期。”

林雪的手指收回去一根。

“最后一个,潘尹,筑基前期。”

陈安顺的手指在膝头敲了一下。

潘永安,潘尘,潘印天,潘尹。

四个人,四个“潘”。

“怎么都姓潘?”

林雪抬了一下头,红裙底下的面容在暮色里模糊。

“尸山有四大家族。拓跋,潘,李,慕容。”

她的手在身侧拢了拢袖口。

“慕容家出了尸山的元婴老祖,是四大家族里最尊的一脉。拓跋家原先占着藤蛟县的地盘,手底下的人被主人屠了个干净。”

“拓跋家在宗内失了颜面,潘家便顺势把藤蛟县的盘子接了过来。四名筑基全是潘家嫡系,一口气压过来,摆明了要把这块地盘捏死在手里。”

陈安顺靠在廊柱上,两条腿伸直。

四大家族。拓跋家被他捅了窟窿,潘家趁火打劫抢地盘。

宗门内部的烂账跟街面上的帮派争地头一个德行,换了身修仙的皮,骨子里还是那套东西。

一个筑基后期,两个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前期。

藤蛟县,不能碰。至少现在不能。

“佑良县呢?”

林雪的嗓子又低了半截。

“佑良县的两名筑基,都是筑基前期。”

陈安顺的手指停了。

“都是前期?”

“都是。”

林雪点了一下头。

“听驻点里的人闲聊,佑良县那边是李家的人。李家在四大家族里排末位,修为偏低,分到的地盘也是最差的。两个筑基前期,一个叫李庚,一个叫李沉舟。手底下带了十二个练气,最高的练气七层。”

两名筑基前期,十二个练气。

陈安顺蹲在廊下,两只手搁在膝头,拇指摩挲着膝盖骨。

筑基前期,跟他一个层次。灵力总量差不多,法术威力差不多,护体灵光的厚度也差不多。区别在于经验、法器、手段。

但他有不屈刀意。

筑基前期的修士,丹田里的灵力再充沛,挨上一刀带着不屈刀意的庚金斩,护体灵光能不能撑住?

拓跋海练气八层,储物袋里一千灵石、九百灵石的丹药、三件上品法器。筑基前期比练气八层高了一整个大境界,身家翻个十倍不过分吧?

一万灵石。两个人就是两万。

够买两百块庚金之精,把筑基二层的壁障冲穿都绰绰有余。

陈安顺的喉结滚了一下。

灵植园的铁线藤种下去,第一茬灵草出来至少得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他等得起吗?

道心里还有两个杂念,涤魂丹一万一颗。庚金之精差一半。修炼三天没半点进展,灵力在壁障底下堵着,上不去。

砍两个筑基前期,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但陈安顺没有立刻开口。

他靠在廊柱上,两只手搁在膝头,盯着院子里歪脖子枣树的树冠发了一会儿愣。

不对劲。

上一回藤蛟县的驻点被他和凌鸣志端了,两名筑基被杀,消息传回尸山,拓跋家丢了脸面。

这种情况下,尸山往邻县增兵是正常操作。藤蛟县压了一个筑基后期两个中期,够狠。

佑良县呢?

两个筑基前期,十二个练气。

这个配置,寒碜得不像话。

尸山就算再瞧不起李家,也不至于在前线据点只放两个筑基前期。

清泉县这边有凌鸣志和桑宇两个筑基坐镇,还有仙门的阵法和灵兽。派两个筑基前期过去顶什么用?

挡不住进攻,也守不了据点。唯一的用处——

“钓鱼。”

陈安顺把这两个字吐出来,声儿不大。

林雪抬头看了他一眼。

“佑良县的两个筑基前期,会不会是饵?”

陈安顺的拇指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摆两个软柿子在那儿,等清泉县这边的人眼馋去打。打的时候,藤蛟县的四个筑基从后头包抄。一个筑基后期加两个中期,够把来犯的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林雪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这层她确实没想到。

在藤蛟县的驻点里待了两天,主要精力放在打探四名筑基的修为和法器上,没来得及琢磨佑良县的部署逻辑。

“探没探到佑良县跟藤蛟县之间的联络方式?传讯符还是阵法?”

林雪摇头。

陈安顺在廊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风狼崽从他脚边爬起来,银灰色的脑袋拱了拱他的小腿。

风狼崽。

陈安顺低头看着脚边这团银灰色的毛球。肩高快到膝盖,两颗小獠牙露在嘴外头。

赵四喂了一个月的肉,个头窜了一截,灵力也在涨。

风狼崽虽然年幼,但它的鼻子比任何灵力探测手段都好使。

陈安顺在仙门待的那段日子翻过灵兽典籍,风狼一族的天赋是灵力感知,十里范围内的灵力波动,修为高低、人数多少,一嗅便知。

佑良县到底是不是只有两个筑基前期,不能光靠林雪在藤蛟县听来的闲话。

得去实地走一趟。

“你带风狼崽去佑良县。”

陈安顺蹲下身,拍了拍风狼崽的脑袋。

“不用进城,不用靠近据点。在佑良县外围转一圈,让风狼崽嗅一嗅。十里范围内有几个筑基、几个练气,它能分辨出来。”

林雪站在原地没动。

红裙底下那双脚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陈安顺抬头。

林雪垂着脑袋,两只手绞在袖口里,肩膀微微塌着。

三天跑了一个来回,路上风餐露宿,在藤蛟县的尸山驻点里装了两天孙子,回来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又要出发。

那种委屈劲儿不用说出口,肩膀往下一沉就全写在身上了。

陈安顺蹲在地上,一手搁在风狼崽的脊背上,一手指了指廊下。

“灶房里有干饼和肉干,吃完再走。”

顿了顿。

“路上小心,别暴露。”

林雪的肩膀往上提了一寸,转身往灶房走。两具银尸立在院角纹丝不动,符纹暗沉。

风狼崽的鼻子朝林雪的方向嗅了嗅,尾巴摇了两下,四条腿颠颠地跟了过去。

半炷香之后。

林雪从灶房出来,嘴角沾着一粒饼渣,顺手抹掉了。

风狼崽蹲在她脚边,嘴里叼着一根啃了半截的牛肉干。

林雪弯腰把风狼崽抱起来,夹在腋下。银灰色的毛球在她怀里扭了扭,四条腿蹬了两下,没挣开。

“三天之内回来。”

陈安顺靠在廊柱上,两手抱在胸前。

林雪抱着风狼崽翻上院墙,红裙在暮色里一闪,没了影。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安顺低头看了看脚边空荡荡的地面,风狼崽不在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金岚刀,搁在膝头上。刀身上的庚金灵纹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拇指沿着刀脊缓缓推过去,指腹下的灵纹一棱一棱的。

两个筑基前期。

如果佑良县真的只有两个筑基前期,没有埋伏,没有后手……

灶房方向传来一声响动。

赵四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门里探出脑袋。

“统帅,柴生来了,在门口等着。说是灵植园选址的事,带了几份清泉县的土壤样本,想让您过目。”

陈安顺把金岚刀收回储物袋。

站起身往院门走。

推开门,柴生站在门外的石阶上,灰袍上沾着新鲜的泥点子,两只手各捧着一只粗陶罐,罐口用草绳扎着。

他身后的地上还搁着三只一模一样的陶罐,一字排开。

柴生抬起头,两只眼里全是血丝。

“陈师兄,我把城南、城西、城北三片荒地的土样都取了。其中城西那块,”

他把左手的陶罐往前递了一寸,草绳解开,罐口翻出一捧深褐色的泥土。

泥土里混着细碎的银白色颗粒,在月光底下一粒一粒地闪。

“庚金含量是其余两处的三倍。”

陈安顺的手指捏了一撮土,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嗅了一下。

淡淡的金属腥气。

柴生把右手的陶罐也递过来。

“还有件事。陈平安下午送了三包铁线藤种子过来,我验过了,出芽率不低于七成。”

他顿了顿,血丝密布的两只眼往陈安顺脸上扫了一遍。

“城西那块地如果划下来,铁线藤三个月出第一茬,亩产——”

“能产多少?”

柴生把五只陶罐往石阶上一码,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他的手指点在纸面最末一行。

“保守估算,十亩地,三个月,铁线藤干重四百斤。”

四百斤,两块灵石一斤,八百灵石。

陈安顺盯着草纸上那个数字,拇指在陶罐边沿蹭了一下,指腹上沾着银白色的泥粒。

柴生的嘴还没合上,下一句话已经堵在喉咙口了。

“但十亩不够。”

陈安顺抬头。

柴生把草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张粗糙的地形图,城西荒地的轮廓用炭笔描了一圈。

“城西那片荒地,总共一百二十亩。”

一百二十亩,四千八百斤,九千六百灵石。

三个月,九千六百灵石。

陈安顺的手从陶罐上收回来,搁在膝头。

柴生盯着他的脸,血丝密布的两只眼里,有一种熬了三个通宵才会有的亢奋。

“陈师兄,一百二十亩全种,你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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