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岚刀的嗡鸣在夜色里久久不散。

陈安顺把刀按回鞘里,嗡鸣戛然而止。

练气八层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每一缕都比昨日锋锐了一截,连带着五感都敏锐了不少。

院墙外的虫鸣,三条街外打更人的脚步声,坊市方向隐约的灵力波动,全都纤毫毕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憋在院子里修炼了一整夜,筋骨反倒有些僵。

练气八层的突破来得太顺,三块庚金之精一口气烧完,中间连个岔子都没出。

单金灵根的优势在这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别人需要五行平衡、反复调和,他只管往里灌就行。

粗暴,但好使。

陈安顺推开院门,迈进清晨的街巷。

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凉意,东边的天际线刚泛白。

他没往坊市走,脚步拐了个弯,朝城西军营的方向去了。

身为第三军统帅,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踏进那个地方了。

先是忙着转修仙道,后来又跑了一趟藤蛟县,再回来就关起门突破练气八层。

军中的事务全丢给了赵四和几个副将。

说起来,他这个统帅当得确实不够称职。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练气八层的仙门内门弟子,还在意一个凡人军队的统帅头衔?

在意。

陈安顺脚步没停。

五千人的第三军,加上收编的六千城卫兵,一万一千号人。

这股力量摆在清泉县,是他手里最实在的筹码。

城西军营的辕门远远在望。

哨兵远远看见一个白发老头提着刀走过来,先是一愣,紧接着两条腿就绷直了。

“统帅!”

哨兵的嗓门大得过分,喊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啪地一个单膝跪地的军礼,抱拳抱得铁实。

“起来。”

陈安顺从他身边走过,哨兵的脑袋追着他转了半圈,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

辕门后面很快传来一阵骚动。

消息在军营里跑得比马还快,等陈安顺走到校场边上的时候,沿途已经站满了行礼的兵卒。

一个年轻的伍长跑过来,敬完礼之后嘴巴就没合上。

“统帅,您……您怎么来了?弟兄们都传您已经入了仙门内门,说不准再过几天就跟赵统帅一样归入山中了……”

陈安顺扫了他一眼。

这小子嘴上说的是“怎么来了”,脸上写的是“你居然还来”。

五千人的兵,都觉得他这个统帅迟早要走。

仙门内门弟子的身份摆在那里,谁会继续窝在一个凡人军营里?

陈安顺没解释。

他往校场中央走去,目光从一排排兵卒脸上扫过。

精气头不错。

比他离开前强了不止一点。

那些服食了精气丹的军士格外扎眼。

气血充盈,步伐扎实,站在队列里的精神头和旁边的人截然不同。

赵四从大帐里小跑过来,盔甲都没穿齐,头盔歪在脑袋上,一只手还在系腰带。

“统帅!您来得正好,贷丹司那边上个月分下来的精气丹……”

“我都知道。”

陈安顺打断他。

“首批一百人,服食完了?”

赵四立正站好,抱拳。

“全部服食完毕。三名副将突破后天,三十名军士突破一流。其余的暂时没有变化,但精气丹的药力还在体内蕴养,后续应该还会有人出成果。”

陈安顺点了下头。

三个后天,三十个一流。

这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好。

后天武夫的战力堪比练气中期修士,放在凡人武夫里已经是顶尖的存在。

三十个一流再往上走,倘若能有六七成的突破概率,还能出二十来个后天。

二十来个后天武夫。

放在几个月前,这种兵力足以横扫一座中等城池。

更重要的是,这批人全都签了大道契约,绑死在仙门的战车上。

契约的内容陈安顺看过,十年效命,违约则道心崩溃,功夫尽废。

等于仙门花了一百颗精气丹,买了二十多条随时可以填进去的后天宗师性命。

划算,对仙门划算。

对他陈安顺也划算。

这批人名义上隶属贷丹司,实际上全在他第三军的编制里。

只要他这个统帅的位子还在,这未来的二十多个后天就是他能直接调动的力量。

“把三个副将和那三十个一流的名册给我。”

赵四从怀里掏出一卷绢帛递过去。

陈安顺展开扫了一遍,把几个名字记下来,绢帛卷好收进储物袋。

“另外,徐良呢?”

赵四往校场角落一指。

阴暗的兵器架后面,一个精瘦高大的身影靠在柱子上。

徐良手里抱着那把九环大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没站在那批精气丹军士的队列里,也没往这边凑。

独来独往。

陈安顺想起来了。

徐良的两瓶精气丹,一瓶来自骆岐,一瓶是迎战三宗修士时的战功奖励。和贷丹司没有关系,自然也没签大道契约。

这老友是自由身。

自由意味着不受约束,也意味着随时可以离开。

但他没走。

一个一直惦记着建立修仙家族的老兵,选择留在一个凡人军营里,说明他在等什么。

等更多的资源,更大的机会。

陈安顺收回视线,没去打扰他。

“传令,首批精气丹军士中所有后天武者和一流武者,校场集合。”

赵四领命而去。

一刻钟后,校场正中站了三十三个人。

三个副将站在最前排,体格魁梧,身上隐约散发着内罡的气息。

后面三排是三十个一流武夫,年纪都不大,最小的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一双双通红的眼睛盯着台上的陈安顺。

精气丹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但改变命运的代价是十年自由。

这些人心里清楚得很,接下来的十年,他们的命不属于自己。

陈安顺把金岚刀横在身前,刀鞘上的金色灵纹在晨光中流转。

“大伙既然拿了好处,该干的事情也得干。”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清泉县眼下有两个地方最关键。”

陈安顺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清泉坊市。坊市百里之内的秩序必须维持住。来往的散修、商队、持金小儿,从进入百里范围到安全离开,不能出事。”

“尤其是那些身上揣着灵石的散修,尸山三宗的劫修最喜欢盯着这种肥羊下手。你们的任务就是在坊市外围巡逻,遇到劫修,能打就打,打不过就传讯坊市驻守。”

第二根手指。

“城南道院。”

底下有人动了一下。道院的名头,军中多少听过。那是仙门培养凡人弟子的地方,里面全是十来岁的孩子。

“未来十年,我不希望听到道院有任何人死于尸山、剑庐或者五行宗手里。”

这句话说得平,但校场上的温度降了半截。

三十三个人没有异议。

大道契约里写得明明白白,效命仙门,听从调遣。今天不过是把纸面上的字变成了实打实的差事。

陈安顺从校场下来,没有立刻安排人去执行。

“先休整三天。三天后我会把具体的巡逻路线和轮值班次定下来。”

他把金岚刀别回腰间,出了军营辕门。

城南道院。

陈安顺站在道院的石牌坊下,等了半盏茶。

桑宇长老从后院的药圃里走出来,袖口上沾着新鲜的泥土,手里还拎着一把小铲子。

筑基修士种药草,陈安顺没什么好评价的。

“桑宇长老,第三军首批后天武者已经就位。我打算拨一队人护卫道院外围,日夜轮值。”

桑宇放下铲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仙门本就有这个安排,你倒是跑得快。”

话虽然这么说,桑宇的脸上没有拒绝的意思。

自己来主动揽活儿和上面派下来的任务,终归不一样。前者是人情,后者是差事。

桑宇转身进了后院,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铁链。

铁链尽头拴着一只灰白色的崽子,体型跟半大的狗差不多,尖耳竖起,四肢修长,两只眼珠子泛着幽绿的光。

分明是头灵兽,狼形,毛色银灰,灵压微弱但确实存在。

“峰内养的,刚断奶。品阶不错,一阶上品的风狼崽,鼻子灵,方圆十里之内任何灵力波动都逃不过它。带着,巡逻用得上。”

桑宇把铁链递过来。

陈安顺接过铁链,风狼崽抬头嗅了嗅他身上的庚金灵气,没有龇牙,反倒蹭了蹭他的裤腿。

“多谢长老。”

桑宇已经拎起铲子往药圃走了,背对着摆了摆手。

清泉坊市,七楼。

凌鸣志坐在老位置上,听完陈安顺的汇报,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敲了一下。

“坊市外围的巡防一直是人手不够。你自己带人补上,我没意见。”

陈安顺抱拳,正要退出去。

“等等。”

凌鸣志的视线落在他腰间的金岚刀上。

陈安顺的手下意识按在刀柄上。这刀是借的,说好了回来还。

凌鸣志盯着金岚刀看了两息。

“留着吧。”

陈安顺的手指顿了一下。

“本就是庚金法器,别人用不顺手。放在我这里吃灰,不如你拿去砍人。”

凌鸣志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扶手,没再看他。

陈安顺抱拳,退出石门。

下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右手按在金岚刀的刀柄上,庚金灵力往里灌了一缕。

刀身的金色灵纹亮起来,比借来时更亮、更烈。

练气八层的灵力配上品庚金法器。

腰间的风狼崽仰头看着泛金光的刀鞘,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陈安顺低头扫了它一眼,脚步没停。

坊市大门外,骆岐靠在墙根,折扇半遮着脸。

看见陈安顺出来,折扇往下一落,两只眼珠子先盯住那只灰白色的崽子。

“老陈,不过一天没见,怎么还多了条狗?”

风狼崽冲骆岐龇了龇牙。

骆岐的折扇挡在身前退了半步。

陈安顺没答话,径直往城南方向走。

骆岐追了两步,折扇在背后啪地展开。

“老陈!那拓跋海的赎金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凌长老说最迟十天就有回音。到时候……”

陈安顺的脚步停了。

他没回头。

“到时候什么?”

骆岐的折扇在半空顿了一下。

“拓跋家派来赎人的,不可能只是个跑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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